佛寺
鐘薈從常山公主身後探出頭來,朝罵罵咧咧的武元鄉公主擠了擠眼睛,經此一役,這位鄉公主在洛京怕是又要名聲大噪了,薑家姊妹倆麼,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本來就沒有世家的婆母看得上。
她這麼做,也算是幫未曾謀麵的姑姑立了一功,若無意外,不出一月宮中當有賞賜下來。
“好了好了,”常山公主對氣得跳腳怒罵的武元鄉公主道,“雖然我說了在這莊園裡毋需拘禮,可玩鬨也須有個限度,過猶不及,反傷了和氣,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再介懷了。”
又對薑家姊妹道:“也是我這做阿姊的沒能約束妹妹,叫你們兩位受了委屈。”
這話聽著雖是在袒護薑家人,可話裡的親疏之別卻是顯而易見,鐘薈聞弦歌而知雅意,能屈能伸地對武元鄉公主行了個大禮道:“小民無狀,還請鄉公主恕罪。”
可惜武元鄉公主仿佛全未聽出堂姊的弦外之音,抑或是聽出來了,隻是常山公主並未立場堅定地站在她這一邊,沒能順她的意。隻見她橫眉立目地指著薑二娘的鼻尖,對公主怒道:“連你都幫外人整治我!今日有她無我,有我無她!”
真是貨比貨得扔,常山公主看了看一派謙恭的薑家二娘子,再掃一眼氣急敗壞的自家堂妹,又暗自神傷了一回,她如何不知道自己那六叔近來很是礙她阿耶的眼,可小時候幾個皇叔中就數六叔與她投緣,她弈棋、投壺乃至於樗蒲都是她六叔教的,故而明知她阿耶不喜,還是明裡暗裡幫他說了幾簍子的好話,對這幾個姿容出眾的堂妹,也總想著拉拔照拂一二,可說到底她又不欠他們汝南王府一枚大子,多年前的情分也總有耗儘的時候。
“那阿姊就不留你了,妹妹請自便吧,”常山公主撂下句硬話,便不去理她,吩咐侍女帶薑家二娘子去換身衣裳,又擊了擊掌召了幾名胡姬獻樂舞,對其他賓客道了聲抱歉,竟是怏怏不樂地拂袖而去。
武元鄉公主司徒香哭得如喪考妣,可惜她堂姊頭也不回一下,反而越走越快,她騎虎難下,隻得止住了啼哭,也忿然離席而去,當即叫下人收拾行裝,打點車馬,故意磨磨蹭蹭,可一直到不情不願地蹭別莊園,也不見有人來留她。
鐘薈雖不是這場風波的始作俑者,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常山公主和武元鄉公主姊妹失和不歡而散畢竟是因了她的緣故。
鐘薈跟著侍女去就近的館舍更衣時心裡還有些虛,人家好吃好喝地款待她,自己卻將好好的筵席鬨得雞飛狗跳,弄得主人家連吃飯的興致都無,似乎有些昧良心。
於是重新梳洗更衣時她就有點心不在焉,等公主派遣來的侍女替她換好了衣裳梳好了頭發,對著銅鏡一瞅,自己身穿青綾窄袖袴褶,頭上梳了兩個總角,用青綢帶一束,活脫脫是個小書僮的模樣。
“眉毛還得加粗一些,她那雙眉毛生得太女氣。”鏡子裡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影,頭束林宗巾,身著白色紗袍,內襯皂緣中衣,手持犀角柄麈尾,端的是個瀟灑倜儻的士族公子。
什麼叫做生得太女氣,難不成她一個女子生得女氣還有錯了!鐘薈一見常山公主的嘴臉就知道自己方才實在想多了。
“想不到公主殿下還有此等誌趣。”鐘薈乾乾地笑了笑道。
常山公主用麈尾拍拍她的後腦勺嬉笑道:“好你個小小僮仆,膽敢妄議主人誌趣!”又指揮那替鐘薈描眉的侍女道:“右邊再加一些,放點膽兒罷,哎,兩邊不一般高低了,真是,怎麼笨成這樣,還是我來吧。”
說著一把從誠惶誠恐的侍女手中奪過眉墨,三下五除二地將鐘薈那兩彎巧奪天工的遠山眉變成了又粗又濃兩條臥蠶,將眉墨往妝台上一扔,一塊上好的易水張墨斷成三截,常山公主眼都不眨一下,拍拍手道:“成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對了,一會兒在外麵記得稱呼我公子,可千萬別說漏了嘴,你先叫一聲來試試。”
“下午晌不是還有雅集麼公......子?您和裴家五娘子的棋局還未分出勝負呐。”更何況哪有人請客設宴卻將賓客拋下自己溜出去玩的啊!
“無妨,”常山公主得意洋洋,將手中麈尾搖得跟狗尾巴似的,“說起來還多虧你們這麼一鬨,將本公......子慪得不輕,連待客的興致都沒了。難不成你還惦記著雅集?那有什麼好玩的,今日本公子帶你去開開眼。”一行說一行拽著鐘薈往外走,門外已備下肩輿兩抬,沿著一條避人耳目的小徑將兩人送到西門口,然後換了馬車轉上一條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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