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蕭九郎那幺蛾子橫插一杠的前車之鑒, 兩人難免有些杯弓蛇影,好在二月初二的納彩禮沒出什麼岔子。
初春的清晨, 餘寒料峭,枝頭新綠初發,階前殘雪未消,平日這時候鐘薈八成還在賴床, 這一日卻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盥櫛梳妝停當, 在菱鏡前坐著發了會兒呆。
一時想起什麼, 走到床前打開枕畔的青瓷小盒,伸出手指撥了撥裡頭那簇枯萎的梅花, 抿嘴竊喜一回, 小心合上蓋子放回原處,接著從案上拿起繡繃和針線,心不在焉地刺了幾針。
阿棗和阿杏將她坐立不安的樣子看在眼裡, 相視一笑,都無奈地搖搖頭。
好在衛琇沒讓她等太久, 似乎比她還急, 掐著鐘熹平日起身的時辰遣了犢車去,接了他一道往薑家去了。
鐘熹和衛琇分坐兩輛犢車,後頭跟著一眾仆從和十來輛露車, 滿載著依禮須備的酒、羊、繒、錢、米等物。禮俗隻是立定了明目,實際去多少彩禮豐儉由人,並沒有定數, 衛琇放眼四周也沒個參照——本來比著鐘子毓的成例即可,奈何他蹉跎到如今也沒娶親,倒叫自己捷足先登。他生怕去少了失禮於薑家,在管事擬出的禮單上又添了不少。
他們一行人的排場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露車沒遮沒攔,那些堆成山一樣的美酒絹帛,一看就是世家大族行納彩之禮,正好奇這是誰家結親,細心之人便發現了車上衛氏的徽記,消息刹那間便如春風般傳遍了閭巷。
那對喂得膘肥體壯翎毛滑亮的大雁則有幸與衛秀同車——因為衛十一郎生怕它們在路途中出了意外,執意親自盯著它們安全抵達薑府。
不過即便被賦予了美好的寓意,扁毛畜牲也還是畜牲,絲毫不給名滿京都的衛氏雛鳳臉麵,犢車行至半途,便不分場合地行了不軌之事。
進了薑家大門,衛十一郎提著那裝雁的籠子下車,臉色都有些發綠了。
鐘熹親自以冰人的身份來行納彩之禮,薑景仁簡直受寵若驚,連衛琇都頗感意外——鐘老太爺雖是大媒,誰還指望他事事親力親為?求婚時出一次麵,後續的事情隨便找個家中晚輩替他操持便是了。
大約是味由心生,衛琇總覺得自己與那對鳥兒共乘一車沾上了異味,渾身上下有股揮之不去的鳥味兒,辦完了事兒也不敢來見娘子,急匆匆趕回去沐浴了。
鐘薈翹首盼了半日終究沒能見上一麵,隻能與薑老太太命人送來的那對肥雁大眼瞪小眼——阿棗在那兩隻雁的腳上牢牢綁上麻繩,與阿花拴在同一根竹竿上,阿花不待見鐘薈,與這兩位新客倒是相處融洽。
衛十一郎與薑二娘定親的消息生了翅膀似的,不到半日飛遍了九六城內外。到了晚膳時分,酒肆樂坊中已經編出了曲子傳唱這段奇聞。
薑二娘先結親蕭九郎,隨即傳出流落山野之事遭蕭家退親,誰都以為這朵含苞待放的洛陽牡丹八成要爛在枝頭,誰知峰回路轉,那薑二娘手腕了得,搖身一變成了衛十一郎待過門的妻室。
一時間物議紛紛,輿論嘩然,衛琇何許人也?洛京城上至八十老嫗,下至髫齡稚女,無不將他目為下凡的神仙,肖想過他的妙齡女子不知凡幾,他的一舉一動牽動著無數顆芳心——如今都叫他剮成了碎片。
若那幸運至極的女子是玉葉金柯、名門淑媛便罷了,偏偏還是個空有美色毫無才德的屠家女,非但如此,她還敗壞了名聲,不久前還曾許過別人——前幾日他們如何惋惜蕭九郎,如今便加了十倍為衛十一郎捶胸頓足。
諫官連日繞著賑災的爛攤子打嘴仗,磨破了嘴皮子也沒個結果,早盼著來點新文兒燥脾胃了,當即奮筆疾書,隻等著第二日上朝參他一本“高門降衡,滅祖辱親”。
第二日上朝,那數典忘祖的衛十一郎恬不知恥,仿佛對四周的目光渾然不覺,一臉沒事人似地走進殿中,若是仔細看,還能發現他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看起來心情相當愉悅。
裴霄見他進來,遠遠朝他看了一眼,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些許失望又沉痛的神色。世家出身的臣僚,無論原先與他相熟與否,都拿這樣的眼神看他,仿佛他不是結了門親事,而是失足掉進了泥坑裡。
衛琇斂起笑意,周身便籠罩著入定老僧般的平靜,一雙年輕的眼睛便如波瀾不興的古井深潭,若是他不願意,誰也不能從其中看出絲毫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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