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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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西西裡還很暖。
陽光從玻璃屋頂透進來,在溫室裡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落在石板地上,落在植物寬大的葉片上,落在裴燼餘的手背上。
他坐在畫架前麵,手裡握著一支畫筆,麵前的顏料盤上擠了好幾種深淺不一的綠。窗外的柏樹被框在玻璃窗格正中間,在光線下顯得輪廓清晰,直直地立著。
蘸了一點顏料,在畫布上落筆。第一筆是樹乾,直著往上的,他覺得不對,又蘸了另一種綠,往旁邊帶了一筆,讓樹乾歪了一點,在畫布上微微彎曲。
隨後裴燼餘低頭換了一支更細的筆,繼續往上畫,樹枝扭曲著伸出去,像某種在掙紮著伸懶腰的東西。
畫到一半,他停了停,看了看,覺得越看越像什麼——像一隻手攥緊了又鬆開的樣子,像他在夢裡見過但醒來就忘了的東西。
"不對。"
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高,但很清晰。裴燼餘的手腕僵了一下,畫筆停在半空,筆尖上的顏料滴下來,落在畫布上,在樹根旁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痕跡。
他沒回頭,隻是停著沒動,看著那滴顏料慢慢乾。陽光從頭頂落下來,把畫布上那團深色的點照得微微反光。
"樹是直的。"提貝裡烏斯又說了一句。他已經走到裴燼餘身後了,肩膀的影子落下來,罩住畫架和畫布,把裴燼餘整個人籠在一片暗色的陰影裡。
"我想畫彎的。"裴燼餘說。
"樹是直的。"
提貝裡烏斯的手伸過來,握住他拿筆的那隻手。掌心是熱的,指腹有繭,貼著裴燼餘的手背和指節,把他鬆鬆握著的畫筆重新固定住。
他帶著裴燼餘的手抬起來,筆尖落在畫布上,從下往上一道筆直的線,不快不慢,像在紙上寫一個規整的筆畫。
"這樣。"
他的手鬆開了,但沒有完全收回去,還懸在裴燼餘手腕旁邊,像在等什麼。
裴燼餘低頭看著畫布上那道線,筆直的,和旁邊他畫的那棵歪扭的樹貼在一起,一個筆直,一個歪曲,像某種無聲的對照。
"樹本來就是直的。"提貝裡烏斯說,聲音平,語氣裡沒有責備,隻是陳述。
裴燼餘看著那棵被他畫歪的柏樹,樹冠像一團打結的線,根部的陰影塗得有點重。
腦中忽然浮現每天早上床頭那張卡片上的字,想起餐桌上被擺好方向隻等他動手的刀叉。這裡的植物都是直的,被修剪過、被支架固定過、被仔細照料著按該有的樣子長。沒有歪的。
"我想畫別的。"他說。
"什麼?"
"人。"
提貝裡烏斯懸在他手腕旁邊的手收了回去。有一兩秒的安靜,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和剛才一樣平。
"畫誰?"
"畫我自己。"
"不行。"
裴燼餘轉過臉看他。提貝裡烏斯站在他身側,逆著玻璃屋頂透進來的光,那張臉有一半在陰影裡,眉骨的輪廓很深,看不清眼睛。
"為什麼?"
"你以前畫過。"提貝裡烏斯說,"畫了很長時間,畫完覺得不像,一個人哭了很久。我後來不讓你畫了,你就沒再畫過。"
裴燼餘看著他,搜索自己的記憶。沒有畫架,沒有顏料,沒有一個人對著鏡子掉眼淚。隻有空白,和提貝裡烏斯說的話,像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可我忘記了,da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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