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相見
夜闌人靜的翰林院,蟲息鳥眠,月影婆娑。
配殿的槅扇窗朝兩側敞開著,習習晚風從庭院吹拂進來,掠過案上的書頁邊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案頭點著兩盞宮紗燈,暖黃光暈在室內彌散開來,映照著案前翻書之人清矍的身形。
立在遊廊上的兩人遠眺過去,見到的就是那臨窗看書之人,端坐案前全然沉浸於書中的場景。大抵是夏夜到底悶熱,但見其官袍袖口半卷,白皙清瘦的腕骨隨意輕搭書案之上,官帽也脫下擱置了一旁,露出其白璧般的清逸麵容。
觀其形,視其貌,比起其朝廷命官的身份,對方倒是更像個上京趕考的文弱書生。
“我似有些印象,他是那‘三傑’之一。”姬寅禮收回目光,朝向公孫桓,“就是不知,他是三傑中的哪個?”
公孫桓回道:“是探花郎,現任翰林院編修一職。姓陳,名今昭,因未及弱冠,所以尚未取字。”
“竟如斯年輕,當真是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姬寅禮感慨了番,這會想起什麼,又問,“那日夜宴,我怎瞧他三人似為群臣所疏,可有此事?”
公孫桓也不意外宮廷夜宴那日,殿下能格外注意到這三人,實在是三人形貌太過出彩,一眼望去讓人不注意都難。
所謂盛名之下無虛士,太初三傑姿容之美確是不負其盛譽。三傑中,一位俊逸非凡、高潔孤傲,一位豐姿冶麗、麵若好女,另外一位則清矍脫俗、神清骨秀,真真是姣如明月耀眼,卻又各具神采,令人見之難忘。
尤其是當日夜宴,美姿儀的三位年輕俊才居坐於一乾年長的官員當中,簡直是鶴立雞群,醒目極了。再加上他三人自斟自飲,不趨奉上官也無下官過來敬奉、一副自絕於群臣之態,也委實惹人注目,所以殿下能注意到他們這幾個微末小官,也並不奇怪。
“殿下所料不差,此三人確是不被群臣所融。”公孫桓斟酌了番言辭,將他所知的無巨細道出,“據說此間緣故,還是是先始於探花郎的拒收炭火孝敬。出了這個異數,翰林院上官們自是心生暗火,在輪番規勸不成,遂轉為排擠打壓,其後乾脆將他摒於文官朝列之外。且自他始,另外二傑亦不再收底下的炭火孝敬。”
姬寅禮不由歎道:“好硬的骨氣,倒是不符他那文弱之氣。”
倒沒想到那看似文弱的陳探花,如斯孤勇,不懼得罪滿朝公卿,竟敢先一步打破約定俗成的舊習。
當真是人不可相貌。
公孫桓笑說:“殿下若是知他家資不豐、至今攜全家老小賃於南巷胡同居住,怕是更要驚歎兩句了。”
放在奢靡成風的皇都裡,居於南巷胡同、甘守貧寒的京官,也算是蠍子的尾巴,獨一份了。
姬寅禮此時是委實驚詫了,他本以為那探花郎不收孝敬,是有祖業為繼。本朝俸祿之低眾所周知,單靠編修那區區幾十兩年俸養家,光是想想便知何其難也。
“貴而守貧,屬實難得。”姬寅禮的目光,不由再次看向那臨窗讀書的探花郎,語調幾多和緩,“到底是熱血未泯的年少英才。朝廷有這般的俊才在,倒也不算全是蠹蟲之輩。”
安謐雅靜的值房內,正沉迷在書中的陳今昭,冷不丁被出現在室內的聲響驚得回神。此刻房門口處突如其來的竹簾掀動聲、以及隨之而起的錯落腳步聲,於此間悄然無聲的環境中驀然入耳,當即便讓人悚然驚了下。
姬寅禮剛低頭進了值房,一抬眼就見對麵之人回眸驚望過來,白璧般的麵龐滿是受驚了的模樣,不由笑說:“可是我驚著探花郎了?”
隨著對方雍容溫煦的聲音響起,陳今昭的瞳仁裡同時倒映進了那配通犀金玉環帶的朱色常服。那身象征身份的朱色蟒袍,讓她瞬息驚覺,來者何人。
陳今昭的腦袋,轟的炸了!
兩耳尚在嗡鳴之際,她就已反射性的噌然起身,行動完全快於思緒的疾步匆匆至其跟前,勉強撐住發軟的雙膝施禮問安,“微臣見過攝政王殿下,恭請千歲殿下躬安。”
“本王躬安。”姬寅禮看出她的慌亂無措,幾步上前扶起她,安撫的拍拍她的手背,“今夜我趕巧路過,見此間有亮光,遂過來瞧個真切。我亦不過隨便看看,你也不必緊張。”
覆在她手背的掌心稍帶粗糙,溫熱有力,透著股沉穩的力量。可此刻的陳今昭心中哪還有半分安穩?當下隻覺腳下如踩棉花,整個人似靈魂出竅,有種極度的不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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