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舟站在院子裡，看著水槽邊正用力搓洗雙手的林月橋。
水管裡流出的自來水帶著初春的涼意，她手背上的皮膚已經被粗糙的肥皂洗得發紅，可嵌在指甲縫和指紋裡的青黑色炭黑卻像紮了根一樣，怎麼都洗不掉。
原本白淨的麵龐上，也因為不經意的擦拭，留下幾道灰黑的印子。
看著她這副模樣，霍行舟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大步走回堂屋，從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裡翻出一個鐵皮圓盒，隨後又折返回來，走到水槽邊。
「別用肥皂硬搓了，皮都要搓破了。」
霍行舟關上水龍頭，寬厚的手掌直接覆在林月橋濕漉漉的手腕上，將她往旁邊拉了拉。
他擰開鐵皮圓盒，裡麵裝的是一種帶著淡淡汽油味的黃色膏體。
「這是我們團裡汽車連修理班用的專用去汙膏，專門洗機油和化工黑灰的，比肥皂管用。」
霍行舟挖出一塊去汙膏，放在林月橋的掌心，雙手裹住她纖細的手指，就著一點點清水，耐心地替她揉搓起來。
粗糲的指腹帶著溫熱的觸感，一點點化開去汙膏。
隨著泡沫豐富起來，那些頑固的青黑色終於開始鬆動，順著水流變成了渾濁的黑水流進下水道。
「你現在好歹也是堂堂一個車間主任了，怎麼把自己弄得跟一線乾苦力的工人一樣狼狽？」霍行舟垂著眼眸，一邊仔細幫她清洗指甲邊緣的汙垢，一邊開口詢問。
語氣裡雖然沒有責怪，卻透著實打實的關切。
林月橋任由他握著手，感受著男人掌心傳來的粗糙與安穩，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逐漸放鬆下來。
「當乾部要是天天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永遠也摸不清底下的真實情況。」
林月橋看著逐漸恢復白皙的雙手，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一個新來的，想在三車間站穩腳跟，光靠上級給的一紙任命根本沒用。這幫老工人脾氣軸得很，你隻有脫了乾部的皮，下到一線去跟他們一塊吃灰流汗，親自看明白每道工序的火候，他們才會打心眼裡服你。」
說到這兒，她腦海裡浮現出今天在混煉區看到的那些隨意添料、溫控不準的生產亂象，眉頭微微蹙起。
「而且，不去一線親眼看看，我也發現不了車間裡藏著這麼大的隱患。」
林月橋反手在水流下衝洗乾淨去汙膏的泡沫，順手扯過旁邊的乾毛巾擦了擦，看似隨口地問了一句：「咱們軍區汽車連還有運輸隊的卡車，是不是很多零件都在我們附屬化工廠定做的？」
霍行舟手上動作微頓，將鐵皮盒子重新擰緊，點了點頭。
「對，軍區這邊的後勤裝備，很大一部分都交給了附屬廠。像軍用皮卡的輪胎、發動機的密封圈、還有防凍液的橡膠管套，基本都是你們廠裡供應的。」
「質量怎麼樣？」林月橋不動聲色地追問，眼睛緊緊盯著霍行舟的側臉。
霍行舟皺起濃眉，認真回想了一下，給出了一個客觀的評價。
「大部分常規零件用著還行。但是涉及到橡膠類的東西……」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特別是軍用卡車的密封圈和防凍液管套，常聽底下的汽車兵和戰友們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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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抱怨的？」
「說是不耐用，天一冷就容易發脆開裂，老化得特別快。隔三差五就要報修更換。」
霍行舟神色沉重，「去年冬天，咱們軍區有一輛運輸物資的卡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就是因為剎車係統的橡膠密封圈突然開裂漏油，導致剎車失靈。好在駕駛員經驗豐富，硬是把車蹭在山崖壁上才逼停了，差點就車毀人亡。」
聽到這番話，林月橋的心臟猛地往下沉了沉，後背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剎車密封圈、防凍液管套……
這些東西，全都是她接手的三車間負責生產的！
之前她隻覺得，李長明故意把她發配到三車間，是因為這裡廢品率高、完不成指標，想藉機給她穿小鞋。
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混煉工序裡，炭黑添加比例失調，防老劑受潮結塊，再加上硫化溫度全憑老工人的感覺瞎調，生產出來的橡膠配件各項物理性能根本達不到軍工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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