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 章 在人海中認出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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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浮了上來。
剛才那通電話，那個說要買畫的女孩的聲音。清脆的，帶著一點笨拙的認真，報出"三百"之後又默默掛斷了。
那個聲音……和身後這個叫安予寧的女孩，說話時的音色，像得有些過分了。
林懷舟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側耳，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不動聲色的專注，去捕捉身後兩人的對話。
魏晨正指著展廳左側，一幅小幅的靜物畫，語氣輕鬆地介紹著。
安予寧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禮貌的距離感：
"嗯，暖色調，看起來讓人安心。"
那個尾音，那個微微上揚又輕輕落下的習慣。
和電話裡那句"莫名的喜歡，沒有什麼理由"，幾乎是同樣的聲線輪廓。
林懷舟的呼吸忽然變得有些輕。
是她嗎？如果是她，是不是說她也記得。
如果她完全不記得過去，如果那些矮牆、野花、秋千架、被霧氣濡濕的傍晚和她毫無關係，她為什麼會被那幅畫觸動？
畫室裡掛了那麼多幅畫，可她偏偏在那幅灰藍色的、霧氣彌漫的、畫著一個模糊男孩影子的畫前停下了腳步。
她說"莫名的喜歡"。
林懷舟的指尖，再次微微蜷進掌心。
她記得。
她或許不記得具體的畫麵，不記得他的名字，不記得那個矮牆邊，被打得嘴角流血的小男孩長什麼樣。
可她的身體記得，她的心記得。那幅畫裡的氛圍、那捧野菊花的姿態、那個模糊影子的溫度，穿越了十幾年時間，依然能讓她停下腳步，讓她說出一句"莫名的喜歡"。
她記得他。
哪怕隻是以一抹影子的方式。
這個認知，像一道極細的、卻無比滾燙的暖流，從林懷舟的心底最深處湧上來，一路燒到四肢百骸，讓他的指尖都有些發麻。
他的畫裡有她。
而她的心裡，還有他留下的痕跡。那痕跡很淺，淺到她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淺到她隻能用一個"莫名"來概括，可它在那裡。
一直靜靜地在那裡，在某個她自己也未必能觸及的、深層的、屬於童年記憶的角落裡。
可她的目光看向他時，依然是陌生的。她不認識現在這個"林懷舟"。
"晨哥，"林懷舟聽到自己開口，聲音平穩得讓他自己都覺得意外，"我那邊還有幾幅新作沒掛好，你帶安小姐先看著，我去處理一下。"
他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隙。
哪怕隻是幾分鐘，讓他能把胸口，那陣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讓他能重新把那張"林懷舟"式的、溫和從容的麵具戴好。
魏晨點了點頭，沒有多想："行，你去忙，我帶她過去看看。"
林懷舟微微頷首，轉身往展廳後方走去。
他站在玻璃窗前，撥通了那個電話。
幾乎是同時，她看到安予寧從帆布包裡，掏出了手機。
"喂，你好。"
果然是她。
林懷舟握著手機，站在窗邊，心底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情緒，像潮水漫過堤壩，暖的，帶著一點酸脹，像是被什麼失而複得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胸腔。
她在人海中認出了他的畫，他在人海中認出了她。
他不自覺地站直了些，聲音也壓得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覺的、像是怕驚碎什麼的輕柔：
"你好，你還想要那幅畫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安予寧顯然沒料到會是他，她站在魏晨旁邊，手裡握著手機，表情從"陌生號碼來電"的隨意應對，變成了一種驟然凝固的怔忡。
她認得這個聲音，下午那個電話，剛才展廳裡的對話，這個聲音屬於林懷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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