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舊賬本裡壓著少年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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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昭離開後，寧家前院安靜了不少，圍在巷子外的人被護院趕開一回，又會繞到牆根下繼續聽動靜，青蘿氣不過，隔著院門同人吵了兩句。
綰寧沒讓她再吵，隻把自己關回屋裡，嫁衣還穿在身上，裙擺上沾著幾片撕碎的紙，她蹲下去一片片揀起來，揀到最後，手裡隻剩一團皺巴巴的黃紙。
妝匣擺在原處，最下層的抽屜鎖得嚴實，昨夜她將鑰匙放在匣邊，今早還在那裡。
鑰匙轉開時，裡麵的藥杵又卡住了抽屜，她撥了兩下，藥杵底下露出一本薄賬冊，封皮被磨得發白，邊角還沾著乾掉的藥渣。
那是她八歲起記下的賬。
第一頁的字歪得厲害，墨跡洇開一團，寫著三月初六，給沈晏清買紙兩刀，錢十六文。
再往下翻，是四月初二，給沈晏清補冬衣，棉花半斤，錢三十文。
綰寧盯著那些幼稚的字，手指停在紙頁上，沒有立刻往後翻。
那年春日，清河鎮下了幾場連陰雨，巷子裡全是泥水，她跟著溫氏去藥鋪抓藥，抱著一包甘草走到巷口，便聽見裡麵有人罵。
“沒爹沒娘的東西，還敢撿我掉的銅錢。”
“那錢掉在地上，誰說是你的？”
“你還嘴硬，給我按住他。”
她繞過牆角，看見三個半大的孩子圍著一個少年，那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臉上蹭了泥，手裡攥著兩枚銅錢。
綰寧那時年紀小，膽子卻不小，順手從牆邊抽了一根細竹竿，衝過去便往領頭那人腿上敲。
“誰準你們欺負人的？”
那孩子吃痛，回頭罵她。
“寧綰寧，你少管閒事。”
“他住在我家，便不是閒事。”
“他算你什麼人？”
她把竹竿往地上一杵，擋在少年身前。
“他是我的人，誰敢動他。”
巷子裡安靜了片刻，幾個孩子互相看看，到底沒敢再鬨，嘴裡罵罵咧咧地跑遠了。
身後的少年半天沒出聲。
綰寧回頭看他，見他手背擦破了皮，伸手就去掰他的手指。
“你把錢拿出來，我看看有沒有少。”
“沒少。”
“那你攥這麼緊做什麼？”
沈晏清低頭看著她，過了許久才攤開掌心，兩枚銅錢上全是汗。
“你方才說，我是你的人。”
“我說錯了？”
“沒有。”
“那你以後也得聽我的。”
他問她：“聽什麼？”
“先把手洗乾淨，再跟我回家。”
少年沒笑，隻將那兩枚銅錢收進懷裡，跟在她身後出了巷子。
後來寧父讓人在後院給他騰出一間小屋，溫氏給他添了兩套衣裳，綰寧則把自己的小錢袋掏出來，隔幾日便往賬本上添一筆。
她總怕沈晏清缺東西，又怕他嫌她管得寬，於是每回買完，都要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十二歲那年，她在藥鋪見到一本殘缺醫書，裡麵寫著幾味罕見的藥材，她翻了兩頁便舍不得放下。
掌櫃說那是孤本抄本，價錢貴，連京城都未必再找得到。
回家路上，她還同沈晏清念叨。
“那本書缺了後半卷，掌櫃還敢要五兩銀子，分明是欺負我不懂行。”
“你想要？”
“想要也不買，五兩銀子夠阿娘買多少藥材了。”
“上頭寫了什麼？”
“幾張治寒症的方子，還有一段針灸經絡圖，我沒記全。”
沈晏清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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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下了雪，窗紙被風吹得一下一下響，綰寧睡到半夜起身喝水，發現後院書房還亮著燈。
她披著襖子過去，推開門時，少年伏在案前，手邊壓著幾張抄滿字的紙，墨汁已經乾了半硯。
“你怎麼還沒睡？”
沈晏清抬頭，眼下泛青。
“你說的那本書，我在先生那裡見過。”
“先生肯借你？”
“我替他抄了三日縣誌，他讓我看一晚。”
綰寧走到桌前，摸了摸紙角。
“你抄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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