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泥底下埋的啥？
嗓子眼死死堵著塊燒紅的鐵疙瘩子。火辣辣的熱氣裹著股又腥又甜的怪味兒在喉管深處拱著往上頂。
陸明脖子梗得青筋暴凸，整張臉憋得青紫發脹，兩排後槽牙咬得咯咯悶響，牙根深處叫那股子甜腥氣蝕得酸麻發軟。冰棱子似的寒氣貼著脊梁骨往下灌，後心那塊兒又冷又沉，汗毛倒豎。冰疙瘩嵌在肉裡往骨頭縫鑽。
他猛一挺身，胸口那團鐵疙瘩子活物似的猛力朝上一頂！喉管被這活物撞著，鼓漲的喉嚨皮底下那點動靜“咕嚕”一聲悶在嗓子眼。整張嘴被那股熱辣腥甜灌滿，牙關縫裡被這股勁兒撞開了一絲裂縫。
一大口又熱又稠的玩意兒猛地從牙縫裡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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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噴得他下巴頦上糊了一片黏濕。暗紅泛烏，混著點冰渣碎末。噴出來那會兒還燙嘴，濺到下巴頦上就叫冷汗給激冷了，帶著碎冰的粘濕冷氣順著脖子往下流。他喉嚨口堵著的東西猛地一空，像把燒紅的鐵釺拔了出來，露出底下嫩肉被燙刮爛的傷口，呼進去一口冷氣都刮得肺管子生疼。氣管裡梗著點沒吐乾淨的渣子，辣乎乎的粘液裹著小冰碴兒還在喉管裡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點冰碴子刮肉的響。
那口混著冰渣的血點子噴出去，點子星星點點糊在床沿前頭那灘早就凍發黑的血疙瘩上。血疙瘩裹著泥灰，凝固得梆硬，上麵落這幾滴粘濕的新血也沒能化開多少，就跟結霜似的在那黑冰血塊麵上掛了層血糊糊的霜渣子。
陸明眼前一黑，渾身力氣泄得乾乾淨淨。胳膊腿癱軟著沉下去，砸在硬板床上撞得骨頭縫裡冰茬震得麻酥酥疼。臉皮子貼著那層糙得剌人的粗布床板，呼吸噴吐的熱氣裡裹著濃稠血腥味兒，一股腦兒糊在自己臉上。
眼珠子發澀，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光影，晃得他發暈。藥堂裡頭那點藥氣叫血腥味兒壓下去幾分，被熱氣蒸騰開的藥腥裹著血腥混在一塊兒，頂得人胸口悶堵。胃裡反上來一股甜膩膩的反胃感，攪得他趴床上掙了幾下，額角貼著硬板邊，突突跳著疼。
“嗬……”喉嚨裡逼出半聲悶響，喘不上氣。他掙紮著把眼眯開道縫。
藥堂光線灰蒙蒙的。那老藥工杵在泥牆根底下。灰布袍子皺得像團醃菜，袖口縮上去點，露出來一截蠟黃起皮的手腕子。乾瘦爪子捧著那隻黑鐵藥缽，鐵缽子裡厚厚一層綠油油的藥膏，邊緣凝著一圈深紫色半凝的油點子，散著股難以言喻的腥黏味兒。老頭兒那張皺巴老臉沒什麼表情，渾濁眼珠子耷拉著，眼縫裡凝著點黃膩膩的光，隔著層腥氣騰騰的藥霧朝這邊兒瞥。
他杵那兒不動彈，兩隻枯爪子捧藥缽子的勁兒卻發了狠。十根指頭繃著，像攥的不是鐵缽子邊，而是扒著塊救命石頭的指甲蓋子，青黑色龜裂的死肉深深摳進鐵鏽坑裡。
灰撲撲的布袍子袖子邊上，糊著幾點剛濺上的烏紅點子。新鮮的血冰渣子混著老血痂子。
“沒死透的醃臢貨。”老藥工喉嚨管子裡碾出來一聲，又乾又澀，裡頭透著股厭煩勁兒。他把鐵藥缽子“哐”一聲往腳跟前那塊擱藥的殘破石案板上一跺。那石板黑黢黢的，凹坑槽坑裡填著厚厚一層深褐色乾結的藥泥殼子，表麵裂了道深口子。鐵缽子底往裂口石縫邊撞得實，帶得連案板底下那灘厚實的藥膏凍地皮都顫了顫。
石板縫邊飛出來點褐紅色的藥泥乾粉，飄飄搖搖落向地麵。
蘇靈站在藥堂門軸邊上那片黑乎乎的地方。半邊身子浸在門口透進來的一線灰光裡，半邊窩在發黴的藥腥子陰影底下。赤紅裙裾下擺蹭著門檻底下那層積得老厚的灰土和藥渣粉，猩紅的裙邊上就結了一圈土黃色的殼子。她抱胳膊站著，右邊胳膊箍著胸口，纏了圈圈的暗紅血漬繃帶纏在她那條胳膊上，皮肉底下筋肉繃得緊緊的。纏得挺厚，勒得小臂細了一圈，皮肉被繃帶邊勒得微微下陷。
她就那麼抱著胳膊，脊梁骨挺得筆直，下巴頦往裡頭微含著。那張粉白瓷實的臉隱在門框投下的暗影深處，看不清楚，隻有下顎尖透在那點灰光裡頭，繃著條冷硬的棱角。她左邊那隻手，虛搭在右胳膊纏繃帶的位置，指頭尖兒搭著繃帶邊沿那點滲出血印子外翻的粗布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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