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一字一句的,緩而穩。
"就算我看到了——不管看到了什麼——"他說,"我也沒打算趕你走。"
希梅爾的肩膀在他懷裡猛一顫,然後徹底軟了下來。他終於沒有力氣再哭了,隻是把臉埋在迪盧克的胸前,攥著他腰側的襯衫布料,呼吸一抽一抽的。
迪盧克就那麼站著,抱著他,一手托著他的後背,一手覆在他的後腦上。掌心裡的金發柔軟而淩亂,被眼淚浸濕了,一縷一縷地貼著他的指縫。
希梅爾是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正被迪盧克抱在懷裡。
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像一尊突然被施了石化咒的小雕像。
迪盧克也感覺到了懷裡那個身體的驟然繃緊。他低頭看了一眼,金發從指縫間滑落,露出下麵一截通紅的耳廓——從耳尖一直紅到脖頸深處,像一片被夕燒浸透的雲。希梅爾的手從他腰側的襯衫布料上滑了下來,攥也不是放也不是地懸在半空,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蜷在他懷裡,既不敢推開也不敢繼續靠著。
迪盧克慢慢鬆開了手臂。
他鬆得很輕很緩,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兩隻手從希梅爾的後背和後腦撤開,往後退了半步,給他們之間留出一點正常談話的距離。希梅爾踉蹌了一下站直了,頭埋得低低的,兩隻手絞在身前,指尖搓得發白。臉上的淚痕還在,被壁爐的火光一映,泛著濕漉漉的光。
"我……"希梅爾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對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臟了……"
迪盧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前胸那片深色的濕痕,伸手隨意地拍了一下,布料微微皺起來。"沒事。"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克製的平穩,"衣服而已。"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壁爐裡的柴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希梅爾仍然低著頭,垂落的金發擋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見鼻尖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乾透的細小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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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盧克看著他這副樣子,滿腦子想的都是一件事:這個孩子到底一個人扛了多久。
他來酒莊日日笑臉迎人,廚房幫忙、花圃澆水、替艾德琳理賬本、給父親暖茶,晨起比別人早、入夜比別人晚,從無一句抱怨。所有人都覺得他乖巧懂事、溫柔可人,可沒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之前都在怕什麼——怕身份暴露,怕被趕走,怕重新變成無家可歸的人。
迪盧克想起自己在騎士團審過的一些案卷。那些被拐賣的孩子、被抵押的少年,常常就是這樣,表麵安靜溫順,底下縮著一顆隨時在害怕的心。他以前看卷宗時覺得那些孩子可憐,卻從未想過這樣的人會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麵前、站在自己家的屋簷底下、每天晚上給他送熱紅茶。
他張了張嘴,原本備好了一整晚的那套關於"負責"的說辭卡在了喉嚨裡。那套說辭現在就像一件裁錯了尺寸的衣服,穿不上去,也脫不下來。他要"負責"的對象原本是個"被他冒犯了的少女",可現在他麵前站著的是個少年,一個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少年,一個剛才跪在他腳邊哭著求他別趕他走的少年。
那套"未婚妻"的話,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迪盧克閉了閉眼,把那些話重新咽回去,在腦子裡飛快地重新捋了一遍。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又壓低了一點,沉沉地落在兩人之間安靜的空氣裡。
"今晚這些話,我不會對任何人說。"
希梅爾的肩膀微微一顫,頭依然沒有抬起來。
"你是男是女,"迪盧克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對我來說都一樣。你還是你,還是那個每天給瑪莎嬸嬸打下手、蹲在花圃旁邊種薄荷、晚上給我送熱茶的人。這些事不會因為我看見了什麼就變成假的。"
希梅爾的睫毛顫了顫,一滴殘留的水珠從下眼瞼滾落,啪地砸在地毯上。
迪盧克看著他,忍住了伸手去擦那顆淚的衝動。他的手指在身側蜷了蜷,最終沒有抬起來。"至於你原本擔心的事,"他說,"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父親不會趕你走,凱亞不會趕你走,我也不會趕你走。你在這裡住一天,萊艮芬德家就認你一天。這件事跟你的身份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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