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子、西風騎士團最年輕的騎兵隊長來說，幾乎是破天荒的事。迪盧克從入團起就保持著雷打不動的作息，晨曦酒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少爺早晨六點必定出現在餐廳，六點半策馬出門，七點準時抵達騎士團總部。像時鐘一樣精確，像齒輪一樣規律。
可那天他下樓時晨光已經從斜照變成了直鋪，葡萄園的影子縮成了一小片。瑪莎嬸嬸正在廚房裡收拾早餐的殘局，看見他走進餐廳的時候，手裡的抹布停頓了一下，然後笑眯眯地轉過身去給他重新熱了一壺牛奶。
迪盧克神色如常。他坐下，喝牛奶，吃了一塊麵包，對艾德琳投來的帶著笑意的眼神視若無睹。紅發被他隨手攏了攏紮在腦後，衣領有一顆扣子係錯了位，等他自己發現的時候已經坐到了餐桌旁。他麵不改色地解開重新係好，然後把目光落在窗外的葡萄園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希梅爾是在他後麵大約兩刻鐘才下樓的。和迪盧克那副故作從容的樣子不同，希梅爾下樓的時候整個人都在躲閃，眼睛不敢跟任何人對上視線，腳步匆忙得像要逃命。金色的辮子編得比平時緊了些，像是手忙腳亂之下的成果，脖頸側有一小片淡淡的紅痕，位置恰好是枕在某人肩窩裡一夜會壓出的印記。女仆們從他身邊經過時紛紛垂眼微笑，彼此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目光。
凱亞一早就坐在大廳窗台上翹著腿看風景，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見希梅爾兔子似的竄下樓梯，他的嘴角慢悠悠地咧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希梅爾在樓梯拐角捕捉到那個笑容，腳步更快了，幾乎是逃進了廚房。
"瑪莎嬸嬸早——"
"小姐早呀，"老廚娘端著新做的果醬轉過身來，滿臉慈祥的笑意，"少爺今天的牛奶我多熱了一會兒，您要不要也來一杯？早上怪涼的，喝點熱的暖暖胃。"
希梅爾紅著臉接過那杯牛奶，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他聽見廚房外凱亞那副憋不住的笑聲從窗台飄進來，還有風鈴叮叮當當的輕響，秋日的晨光從廚房的窗格子裡落進來，鋪在案板、碗碟和一排剛出爐的麵包上，暖融融的，讓他覺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透了。
迪盧克那天的遲到在騎士團裡並沒有引起太大波瀾，畢竟騎兵隊長偶爾晚到一兩次也不是什麼大事。可法爾伽畢竟是大團長，那天午間他路過訓練場時恰好遇見迪盧克在指導新兵劍術，少年隊長手裡的劍鋒淩厲標準，可眼底隱約有一層極淺的、平時見不到的柔和。法爾伽駐足看了一會兒，然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
當天晚些時候法爾伽在騎士團總部碰見了前來送文書的凱亞。大團長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們酒莊最近忙嗎？"
凱亞眨眨眼，嘴角翹了起來。"忙，可忙了。忙著采葡萄、忙著釀酒、忙著幫某個人把錯位的扣子重新係好——"
法爾伽發出一陣渾厚的笑聲，拍了拍凱亞的肩膀，沒再多問。但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凱亞，那目光裡帶著長者才有的了然和溫和。"跟迪盧克說一聲，"法爾伽道，"他十八歲的生日宴，我一定到。"
日子像秋日的葡萄一樣一天一天地飽滿、一日一日地成熟。落葉鋪滿了酒莊的石板路，被晨霜染上一層薄薄的白，然後在午後的暖陽裡慢慢化去。克利普斯跟迪盧克的交談越來越頻繁，內容從葡萄園的經營擴展到酒莊的賬目、商路的維護、騎士團與蒙德貴族之間的往來。每一次談話結束時克利普斯都會說一句"你以後自己看著辦就行"，這句話裡的意味不言而喻——他是在一點一點地把手裡的韁繩遞到迪盧克手中。
酒莊上下都知道迪盧克十八歲的生日意味著什麼。那位在燭火和葡萄藤間安靜了許多年的克利普斯老爺，終於要在那天把他的長子正式推到繼承人的席位上。而希梅爾作為迪盧克兩年前就訂下了婚約的未婚妻，也將在同一天從"養女"的身份徹底過渡為萊艮芬德家未來的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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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梅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給窗台上的風信子澆水。艾德琳來跟他確認生日宴當天的禮服尺碼，順口提了一句"到時候主母的席位會安排在少爺旁邊，您要不要提前試一下那套新裁的裙子"。希梅爾手裡的水壺歪了一下，灑了幾滴在窗台上。
"主母的席位"。
他握著水壺的手指收緊了一瞬，眼睛垂下來看著窗台上那排將開未開的花苞。他在酒莊住了快四年了，從十二歲到十六歲，從穿不慣裙子的狼狽少年到如今把裙擺和發辮都融入日常的希梅爾。所有人都已經把他當作這個家的一部分了——瑪莎嬸嬸會給他留早餐，艾德琳會記得他的尺寸，凱亞會把他拽進院子裡曬太陽，克利普斯會在路過他房間時往窗台上擱一枝新剪的薔薇。
可"主母"這個詞還是讓他心底浮起一層說不清來處的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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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