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眼睛，把那些在腦海中盤旋的、被冊頁和體溫共同翻湧起來的東西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壓回心底。
他知道時候還不對。希梅爾還縮在他懷裡微微地發著抖，雖然那抖不是因為害怕，可那些被教導過的知識此刻不該被拿出來拆開。它們可以再等一等，等到那些顫抖變成安穩的、徹底的鬆弛。
"……先到這兒。"迪盧克的聲音從希梅爾的發頂傳下來，低低的，比平時更啞了一點點。
希梅爾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沒有多問，也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地鬆開了攥著衣襟的手指，把那隻戴著銀圈的手貼在迪盧克的胸口，感受著底下那顆心臟沉穩的、一下一下的跳動。
希梅爾第一次半夜驚醒的時候，手邊是空的。
他迷迷糊糊地往旁邊摸了一把，指尖劃過尚有餘溫的枕麵，卻隻觸到一片折痕。被子有一角被掀開了，床沿的布料微微涼著，看起來人剛走不久。他睜開眼，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把空蕩蕩的半張床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起來，睡意散了大半。臥室的門關著，隔壁——他曾經住過的那間屋子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光。希梅爾下了床，赤著腳走過那扇小門，推開了。
迪盧克坐在那張舊書桌前，麵前的燈燃著，桌上攤開一張蒙德周邊的地圖，邊緣壓著一隻銅鎮紙。他正低頭往一張薄紙上寫著什麼，聽見門響抬起眼，筆尖頓了一下。眼眸裡閃過一瞬的意外，然後迅速地沉靜下來。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靴子是剛剛換過的，鞋底還帶著一點夜露的潮氣。
希梅爾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說話。
迪盧克擱下筆，把那頁紙翻麵扣在桌上。"……吵醒你了？"
"你剛回來。"希梅爾走到他麵前，在他旁邊的椅子裡坐下。他沒有追問"去哪了"，隻是把自己蜷進那張椅子裡，膝蓋收上來抱在胸前，眼睛安安靜靜地望著他，那目光裡沒有責備，卻有一點等他開口的意思。
迪盧克沉默了一小會兒。他把桌上的地圖慢慢地卷起來，銅鎮紙擱回桌角。"最近在查一些事。"他說，措辭斟酌著，像在掂量哪些話該擺在明處，"騎士團那邊有些線，明麵上走不通。"
希梅爾看著他的側臉。燈光把他的輪廓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那條新添的、淺淺的疤痕在燭火裡顯出一道細細的銀白色。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夜裡外麵涼。你出門的時候加件披風。"
迪盧克轉過頭來看他。希梅爾沒有追問更具體的。他隻是蜷在那張椅子裡，說"加件披風"。
迪盧克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伸手把椅子旁邊掛著的深色披風扯過來，搭在膝上。"好。"
希梅爾看了他那條搭在膝上的披風，又看了看他的臉，嘴角彎了一下。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小門邊又回頭，"我等你回來再睡。"
"你不用——"
"我又不點燈，不影響。你回來的時候我睡著了也好，沒睡著也好。我總想要等你回來。"
他說完就消失在門後，腳步輕輕的，像一隻踩過木地板的貓。迪盧克坐在原處，對著那扇已經合上的小門看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膝上那條披風，伸手摸了摸邊緣的縫線，然後重新把地圖展開，繼續寫那份沒寫完的筆記。
後來的夜裡，希梅爾總會在後半夜某個時刻醒來一次。有時候迪盧克恰好推開小門回來，披風的肩頭沾著夜露或草屑；有時候那扇門還關著，他聽著隔壁屋子裡安靜得過分，知道人還在外麵，便翻個身，把臉埋進迪盧克的枕頭裡，等他回來。偶爾他又睡過去，等再醒來的時候，迪盧克已經躺在他旁邊了，被子裡帶著一股微涼的夜氣，呼吸平穩。
有一回希梅爾醒得早，天還沒亮。他翻了個身，發現身邊的位置是溫的，還沒涼透，可人已經走了。他坐起來，隔著那扇門聽到隔壁傳來極輕的、衣料摩擦的響動和皮帶扣扣合時金屬相觸的細碎聲音。他沒有推門，隻是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等了一會兒。門開了，迪盧克正把披風的係帶攏好，看見他坐在床上的模樣，手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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