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裡的光隨著意識的回歸而慢慢亮起來。他坐起身來，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穿著單薄寢衣的、已經褪去了少年時期那種單薄感的身形。肩線比從前寬了些，雖然還是偏瘦的骨架，可那層薄薄的肌肉覆在骨骼上，已經有了屬於青年男子的、柔韌的線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迪盧克。陽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下頜的弧度收得利落，喉結在晨光裡有著分明的凸起。那些曾經讓他害怕的東西，此刻在冬日清澈的晨光裡顯得那麼平常，那麼自然而然。
迪盧克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套疊好的衣服放在他膝上。那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禮服外套、白襯衫和同色長褲，領口配著一枚簡潔的銀質領針。
"穿這個。"迪盧克說，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你準備好了。"
希梅爾把膝上那套衣服展開看了看。麵料的觸感柔軟服帖，針腳細密，是很久以前就為他量好裁好的。他猜這套衣服應該已經在迪盧克的櫃子裡放了不短的時間。
他抬頭朝迪盧克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猶疑，隻有一層被晨光浸透了的坦蕩。"那你轉過去。"
迪盧克站起來背過身去，聽著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扣子被一顆一顆係上的細碎聲音、皮帶扣合的金屬輕響，還有希梅爾整理衣領時手指拂過布料的沙沙摩擦。過了片刻他聽見希梅爾說"好了"，便轉過身來。
希梅爾站在晨光裡，金發編成利落的辮子垂在肩後，深灰色的外套妥帖地裹著他修長而清瘦的身形，白襯衫的領口扣到了最上麵一顆，喉結在衣領邊緣顯出柔和的線條。他整個人站在那兒，在冬日的晨光裡像一幅被反複描摹終於落定了顏色的畫——乾淨，挺拔，透著一股他自己也未必完全察覺到的從容。
迪盧克看了他很久。久到希梅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衣領和袖口，確認沒有扣錯扣子，才抬起眼來問："……奇怪嗎？"
迪盧克走近他，伸手把他領口那枚銀質領針扶正了一點，指尖擦過他的鎖骨上方，停了一瞬。"不奇怪。"他說，聲音低低的，"很好看。"
希梅爾的耳朵從耳廓開始紅了起來，可他沒有躲開。他仰著臉看著迪盧克，眼睛裡的笑意一層一層地泛開來，像春冰初融時水麵上那一圈一圈的細紋。
兩人下樓的時候，餐廳裡的長桌已經擺好了。瑪莎嬸嬸捧著一隻三層的大蛋糕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蛋糕頂上插著十八根細蠟燭，燭火在晨光裡跳得溫柔。艾德琳正在調整花瓶裡新換的冬青枝條，抬頭看見希梅爾下樓的模樣，手裡的枝條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彎了起來，什麼也沒說，把花枝重新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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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亞已經坐在餐桌邊了，正端著一杯熱茶，看見希梅爾的時候，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過了一拍，他把茶杯放下，認認真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彎起那隻眼睛，朝他舉了舉杯。"行啊。"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就該這樣了"的欣慰，"這身合適。"
希梅爾走到桌邊坐下來，晨光從窗戶裡鋪進來落在他身上。他抬頭看了看桌上的蛋糕、花瓶裡的冬青、瑪莎嬸嬸在廚房門口朝他招手的模樣、艾德琳低頭擺弄餐巾的側影、凱亞端著杯子朝他笑的眉眼，以及坐在他旁邊的、和他手指在桌布底下悄悄扣在一起的迪盧克。
他把那隻被扣著的手輕輕翻過來，反握住了迪盧克的指尖。窗外最後一抹冬霜正在晨光裡慢慢化去，露出底下濕潤的泥土，再過不久，春天又會來了。
那場宴會在臨近午夜的時候才慢慢散了。壁爐裡的柴火燃儘了最後一截餘燼，瑪莎嬸嬸的蛋糕被分得隻剩下最底下一層邊緣的奶油花，艾德琳收走了一桌空杯碟，凱亞在門廊上吹了一會兒夜風，回頭衝迪盧克擠了擠眼睛，然後打了個哈欠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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