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鬆開了，那些被捂著的氣音便從唇齒間一點點地散出來，輕而碎，像露水從葉尖滑落的聲音。
走廊裡的腳步聲在那時停了下來。有人在門外的地板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細響，接著是一陣極輕的、壓低了聲音的交談——聽不清詞句，可那語氣的尾音裡帶著一種"我們還是先下去吧"的柔軟意味。腳步聲果然遠去了，不隻一道，是好幾道，踩過走廊的地板、轉過樓梯拐角、沿著台階一層一層地往下落。最後一聲門響從樓下傳來，隔著幾層樓板和一段距離，像是通往一樓走廊的那扇門被輕輕合上了，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希梅爾在那一陣安靜裡放鬆了半拍。他的呼吸從緊繃的淺促中慢慢地鬆下來，像一根被撚緊的線軸終於被放開了，一圈一圈地往外散。他偏過頭，把發燙的臉頰貼在自己放在枕邊的手背上，感受著皮膚底下那層正在慢慢平複的脈搏。
迪盧克沒有說任何話。他的手掌從希梅爾腰側移到了他的後背，從肩胛骨中間那片微微凹陷的脊溝開始，沿著脊線的弧度一節一節地往下撫。窗外的日光在窗簾上慢慢地移了一格，把枕麵上那些細碎的光影換了一個角度。這一層再沒有別的人聲了，隻有壁爐裡的餘燼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爆響。
希梅爾把臉轉過來，眼睛蒙著一層被日光浸透了的濕意，嘴角彎著一點淺淺的、又軟又倦的笑意。他看著迪盧克，看著那雙眼眸在晨光中低垂下來、落在他臉上的目光裡那些被慢慢拉長了的從容，然後把他攥著自己衣襟的那隻手鬆開、翻過來，掌心朝上。
時間還長，慢慢來。晨光在窗簾的縫隙間一寸一寸地移著，窗台上的風信子偶爾被風拂得輕輕晃一下。
希梅爾是被迪盧克連著被子一起從床上撈起來的。他的四肢像被泡軟了的枝條，垂在迪盧克臂彎外側晃了晃，指尖擦過床邊搭著的外套邊沿，沒有力氣去攥住什麼東西。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貼著迪盧克的胸口，隔著兩人之間殘餘的體溫和一層薄薄的布料，暖意從那片皮膚交界的地方慢慢地漫上來，把他從那種酸軟和微涼的恍惚中一點一點地拉回來。
浴室裡的熱氣已經氤氳開了。迪盧克用腳尖推開半掩的門，水汽裹著溫熱的氣息撲到臉上。浴缸裡的熱水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把窗玻璃蒙成了一片朦朧的白。
迪盧克彎腰把他放進去的時候，希梅爾的手指終於有了一點力氣，搭在了浴缸邊緣的瓷麵上。熱水漫過他的肩頭和鎖骨，把那些泛著微紅的皮膚和淺淺的吻痕一並包裹進一片溫熱的觸感裡。他在水裡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從喉嚨深處漫上來的一聲低低的歎息，混合著水汽和沐浴露淡薄的香氣，融在浴室暖黃的晨光裡。
他靠在浴缸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感覺到迪盧克的手指在他發間穿過，把他被汗水和濕意黏在一起的碎發攏到腦後，在他的後頸處停留了一下。然後他聽見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和腳步聲，浴室的門被輕輕帶上了，水汽把門的輪廓柔化成一道模糊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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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梅爾一個人在熱水裡待了一會兒。浴室裡很安靜，隻有熱水輕輕晃動時觸碰瓷麵的細響和窗外極遠處隱約傳來的麻雀啁啾。他低頭看著水麵下自己微微泛紅的手臂和胸口，那些痕跡在熱水的浸泡中顯得淡了一些。他屈起膝蓋，把下巴擱在膝頭，閉上眼睛感受著熱水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泡軟的感覺。渾身的酸沉在熱水的包裹中慢慢地鬆散開來，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調鬆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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