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狗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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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狗娃。"
李碩轉過頭。他瘦高得像根被強行拔節的竹竿，肩膀窄削，四肢修長，往那兒一站卻莫名地遮天蔽日。所有人都被籠罩在他投下的細長陰影裡，像被釘在標本框裡的昆蟲。他斜斜的劉海像兩柄薄刃，頭發一甩，天光就被劈成兩半。那雙吊梢眼嵌在過於瘦削的臉上，閃著非人的光，像兩枚淬了毒的針，筆直地朝他刺過來。
"啊啊啊啊！"
陳狗娃拚命跑，肺裡像塞了一團火，雙腿軟得像麵條。身後那隻手瘦骨嶙峋，指節突出，卻大得不可思議，帶著呼嘯的風聲從頭頂罩下來。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心臟狂跳得像要撞破肋骨。臉上全是汗，T恤濕透，黏糊糊地貼在背上。他大口喘著氣，抬手抹了一把臉，滿掌心的冰涼。
窗外月光很亮，像一層薄霜灑在窗台上。
他赤著腳跳下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院子裡的老棗樹下，大黃狗正趴著，聽到動靜，耳朵豎了豎，抬頭朝他望過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安撫似的嗚咽。
狗將軍。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小聲念叨："沒事的，沒事的……還有狗將軍呢。它會保護我的。"
可他不敢閉眼。
一閉眼，就是那雙吊梢眼，就是那對過於細長的腿，跨一步就抵得上他跑三步。在他小小的人生裡，李碩像一根拔地而起的電線杆，又瘦又高，影子拖得老長，他不知道該怎麼解決，也不知道該向誰求救。他太小了，打不過，跑不掉。
昨天戰勝的僥幸，早就變成了要被報複的提心吊膽。
他就那麼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漏光的縫，直到天光從魚肚白變成蒙蒙亮，才終於支撐不住，昏沉沉地闔上眼。
沒睡多久，杜英的聲音就在院子裡炸開了："狗娃！起來！再磨蹭又要遲到了！"
陳狗娃掙紮著爬起來，眼皮沉得像掛了鉛。他慢吞吞地套上那件洗得發硬的T恤，磨磨蹭蹭下了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杜英已經坐在堂屋裡了，見他出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又磨蹭！到時候又遲到，你看老師治不治你？"
陳狗娃趴在桌沿上，沒動筷子。他皮膚白，襯得眼下那兩團青黑格外刺眼，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菜苗，蔫蔫地耷拉著。他看著眼前這個把他從繈褓拉扯到十歲的老人，看著她溝壑縱橫的臉和洗得發白的靛藍褂子，扁了扁嘴，睫毛慢慢被淚水打濕，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奶奶，"他的聲音很輕，有些顫抖，"我可以不上學嗎？我怕..."
杜英的臉唰地沉了下來，一巴掌拍在桌麵上，碗裡的粥晃出漣漪："你說什麼？不上學？你想乾什麼？種地嗎？你爹多有出息，在外麵當大老板，你就不能給他爭點氣？"
"他算什麼大老板！"陳狗娃忽然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叉，眼眶紅得嚇人，"這麼多年都沒來看過我們一眼！連我書包都是爛的，大老板連個書包都買不起嗎？"
"有個書包就不錯了！"杜英的聲音也尖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你現在過得多好的日子？我小時候，連支鉛筆都沒有！想上學？門都沒有！我七八歲就要下地乾活、燒火做飯，冬天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誰心疼過我？"
陳狗娃沒再頂嘴。他端起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小米粥裡，濺起細小的漣漪。他拚命低著頭，不讓杜英看見，一口一口地把混著淚水的粥咽下去，鹹澀得發苦。他咬緊牙關，把喉嚨裡那團哽咽硬生生憋回去，憋到胸口發悶，幾乎要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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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喝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抓起袖子，借著擦嘴的動作，把臉上的淚痕胡亂抹了一把。然後扭過臉，抓起那個打滿補丁的書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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