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蘆蕩餘念，殘魂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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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幽深峽穀，山道漸漸變得平緩開闊。一路向南行過層疊山林，風裡原本清冽的鬆香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濕潤、裹挾著草木與蘆葦的淡香。
眼前景致豁然鋪開，便是荻花洲。
連片無邊的蘆葦蕩順著平緩的水澤蔓延開去，白茫茫的荻花絮被晚風卷起，漫天飛揚，如同一場永不停歇的淺雪。曲折的淺溪在蘆葦之間蜿蜒流淌，清澈流水撞擊水下卵石，發出細碎叮咚的聲響，幾處小小的水洲零散浮在水麵，淺水灘上散落著水鳥留下的足印。
遠處石拱橋橫跨河麵，橋身布滿歲月留下的斑駁青苔，橋邊的老槐樹垂下落枝，枝葉輕輕晃動。往葦海儘頭遠眺，越過層層起伏的蘆梢，一座淩空懸立的樓閣靜立在遠處山岩之上，那便是望舒客棧，小小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清淡遙遠。
夕陽斜斜垂在西邊的天際，暖橘色的霞光鋪灑整片水澤，將漫天飛絮染成淡淡的金紅。
夏晨放緩腳步，沿著臨水的土路往前走，豎琴琴盒背在身後，肩帶穩穩貼住肩頭。 一陣微涼的河風掠過，大把荻花飄到她身前，絮狀物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她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這片遼闊柔和的濕地，緊繃的心緒稍稍鬆弛。
周遭並不冷清。遠處的河灘邊，幾名璃月鄉民正彎腰收拾漁籠，說笑的聲音順著水波遙遙飄來；有孩童追著紛飛的荻花，在灘邊奔跑嬉鬨，清脆的笑聲落進流水裡。一派悠然平和的光景，和方才峽穀裡壓抑沉鬱的氛圍截然兩樣。夏晨望著那群嬉鬨的孩童，唇角微微揚起一點淺淡的弧度：“這般安穩，倒像是前世記憶中的田園生活”
夏晨走到石橋一側臨岸的平整石塊上坐下，將琴盒擱在膝前，緩緩掀開布麵。豎琴溫潤的琴身露在晚風之中，她指尖輕落，先是漫不經心地撥出幾串鬆散柔和的調子。曲調慢慢連貫起來，清淺的歌聲隨著晚風輕輕散開，調子隨性散漫，沒有固定的詞，隻是隨口低吟，聲音輕得幾乎快要融進蘆葉沙沙的聲響裡。
橋下一汪淺流之中，那塊半埋淤泥的殘石邊上，一縷幾近消散的微光原本隻是麻木地隨水波浮沉。那一點微光已經在這裡飄蕩了無數年歲，大半的知覺早已經被漫長時光磨去，日複一日隻是順著流水漫無目的地漂蕩，心底隻纏著一縷模糊、不肯放下的念想。
直到這一縷琴聲伴著歌聲悠悠飄來。
那一點飄搖不定的微光忽然輕輕顫了顫。
細碎柔和的音律裹著對這片土地的溫柔，莫名觸動了它深埋許久的那一點念想。微光脫離殘石表麵，極緩慢地、悄無聲息地順著水流往上浮起，化作一絲幾乎肉眼難以分辨的淡金流螢，隔著一片飄飛的荻花絮，遙遙落在不遠處，安靜望向石岸上撫琴歌唱的夏晨。
它沒有清晰的思緒，不能言語，連完整的感知都拚湊不齊，隻是被這一段曲調牢牢牽住，靜靜停留在晚風裡。這縷光虛弱到隨時都會散作風中虛影，存續千百年的本能催促著它尋一處可以暫時棲身的容器。眼前縈繞琴聲的豎琴，琴身之內流轉著溫柔的音律氣息，成了它唯一能夠依附的去處。
那縷淡金微光微微晃動，順著晚風無聲向前飄行，避開夏晨，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豎琴鏤空的琴身之中。
夏晨尚且沒有察覺到這一瞬細微至極的變化，依舊垂著眼簾，指尖一撥一撥，歌聲緩緩流淌。漫天荻花隨著琴聲盤旋起落，夕陽最後的柔光鋪灑在葦海與河麵之上，遠方望舒客棧的輪廓浸在橘色霞光之中，安靜朦朧。
許久，一曲終了。
最後一道琴音悠悠消散在風裡，夏晨收回手，微微閉了閉眼。指尖再一次輕觸琴弦的時候，她隱約感覺到琴弦震顫之中多了一絲極其微弱、陌生的滯澀感，像是風掠過弦間時，多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溫度。
她疑惑地低頭看向琴身，指尖輕輕拂過琴弦，低聲呢喃：“奇怪，方才那一下……是錯覺嗎？”她仔細打量片刻，琴的外觀沒有半分異樣，木紋光滑，弦絲整齊。她抬手輕撥一弦，琴音如常響起，方才那一點異樣轉瞬消失，仿佛隻是晚風帶來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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