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馬往南牽，牽到營門口，馬就站住了，打它，它不走；拉它，它往後退。
拿鞭子抽，那匹馬前蹄往地上一頓，把人掀了下來。
有兵小聲說：“這畜生比人靈。”
“它聞出味兒來了。”
“什麼味兒？”
“危險的味道。”
……
營裡的說法，一夜之間冒出來十幾個，有的說大楚請了南邊山裡的一個妖人，那妖人會用土。
有的說那不是火藥，是地龍翻身，拿活人祭出來的，有的說那八條火線，是從陰間牽出來的。
最邪乎的一個，是前營一個活下來的兵傳的，他說那東西響之前，他聽見了一聲，不是響，是“吱”。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一根很長的弦。
“拉了多久？”
“不知道。”
“拉完呢？”
“拉完，地就起來了。”
……
那天夜裡，一個兵忽然喊了一嗓子。
“來了！”
那一嗓子喊完，整個營，數萬人，一齊站了起來，站得很齊，齊得像操練，起來以後，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來，沒有火，沒有聲，隻有風，那個兵是被自己的夢嚇醒的，天亮以後他被押到中軍帳前，按軍法，驚營者斬。
耶律術從帳裡出來，看了他一眼。
“你夢見什麼了？”
“回都統，小的夢見地響了。”
“響了以後呢？”
“響了以後就沒了。”
“沒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了。”
……
耶律術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放了他。”
“都統？”
“放了他。”
耶律術轉身往帳裡走，“他要不是做夢，他這會兒就不會站在這兒了。”
“他早就沒影了。”
……
耶律術是北恒西路的都統。
北恒的兵製簡單。
十個人一個小旗，一百個人一個百夫長，一千個人一個千夫長，一萬人一個萬夫長。
萬夫長上頭，就一個都統，這一路本來六個萬夫長，攻塌口那天死了兩個，剩下四個。
……
那天上午，中軍帳裡坐了幾個人，四個萬夫長，加上耶律術，帳裡沒有點燈，隻有一個炭盆，一個萬夫長先開口。
“都統，撤吧。”
“撤到哪兒？”
“白草坡。”
“白草坡再往後呢？”
“……”
“再往後是燕山。”
耶律術把手伸到炭盆上烤了烤，“過了燕山，就是赤脊城。”
“都統，這一仗……”
“這一仗輸了。”
耶律術把這句話說得很乾脆，“我知道輸了。”
“那還留著乾什麼？”
“留著等。”
“等什麼？”
“等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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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裡沒有一個人說話，炭盆裡的炭響了一聲。
“大楚那道關，我圍了半個月。”
耶律術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關裡有什麼，我比他們自己都清楚。”
“糧，我燒了，一萬石，燒成了炭。”
“柴，我逼著他們燒了五個窖。”
“箭，他們放完了，最後那兩萬支是八百個人一齊放的。”
“人，剩不下幾個。”
“這道關，現在是一座空關。”
……
“空關守不住冬天。”
“燕北的冬天，十一月就下雪，一尺深，下到明年三月。”
“關裡沒有柴，人就凍死；沒有糧，人就餓死。”
“他們那個東西再厲害，不能當柴燒，也不能當飯吃。”
……
“所以我不用打。”
耶律術把手收回來，“我就在這三十裡坐著。”
“坐到下雪。”
“雪一下，這道關自己就空了。”
……
一個萬夫長忍不住開口。
“都統，要是他們把糧運上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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