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太和殿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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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太和殿開殿試。
殿內肅穆無聲，唯有簷外微風掠過銅鈴的輕響。
新科貢士按名次分立兩列，文武百官依品階立於東西兩廡，冕旒垂落，天子端坐龍案之上，禦案攤開數張禦製策紙。
當今天子名為蕭承曜，他本朝開國第四任君主，登基已有八年。
在第二任，第三任君主總共在位不到兩年的情況下，蕭承曜在位算是很久了。
開國皇帝立國之時依靠各大世家助力定天下，故而百年高門勢力盤根錯節。
岑家這般兩朝老牌門閥權勢極盛，時常乾預地方政務、田稅丈量乃至刑案處置。
蕭承曜少年入國子監讀書，之後外放兩任府推官（類似於法官），在地方親眼見過豪強占田、胥吏盤剝、偏遠州縣審案全憑口供的亂象，深知世家裹挾吏治、基層律法難以落地的弊病。
繼位之後，他有心整頓民生、厘清刑獄，但朝堂文官多出身世家，行事處處顧及同族利益，推行新政屢屢受阻。
科舉，於他而言是一個得天獨厚的機會。
他決心選拔出身乾淨、懂實務、不依附門閥的寒門士子，借此平衡朝局。
他帶著打量的目光一一掃過堂下貢士後，然後點頭示意內待。
內侍躬身上前，依次宣召士子按名次出榜對策，二甲、三甲貢士先行上前應答，仲敘岩立於榜首末位等候。
天子指尖輕叩禦案，目光再次掃過階下眾士子，緩緩開口，聲沉而厚重。
“近歲山野小民，常因寸田微忿持械相殘，鄉裡爭端經年不解。前代設有三老、申明亭教化百姓，何以如今風俗日薄，爭鬥不息？爾等各抒所見。”
第一名三甲士子快步出班，躬身垂笏：“臣以為當廣開鄉塾，每月朔望令鄉老宣講《聖諭六言》；凡私鬥滋事者，加重裡甲徭役，嚴刑懲戒，久之百姓自知畏法守禮。”
天子隻是淡淡頷首，眼底藏著一絲失望。
此人隻知教化、刑罰二事，全然不懂百姓械鬥根源多在生計田產，治標而不治本。
第二名二甲貢士緊隨上前：“宜多建旌善亭表彰良善，府官每季下鄉宣講禮教，善惡分明，則鄉俗自淳。”
這番論調他耳朵都起繭子了，空泛無實操之法，毫無新意。
輪到仲敘岩緩步出班，垂笏躬身。
他前世在基層經驗頗豐，稍微想了想便開口回答。
“臣聞《管子·牧民》有雲：‘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鄉民爭鬥不息，表層是一時忿恨械鬥，根源實在於田產無稽、生計難安。”
“百姓衣食尚且無著，縱使日日宣講禮教，亦難斂好鬥之心。”
“臣參呂坤《實政錄·鄉甲約》所載鄉治之法，參酌古今沿革，謹獻四條落地治本之策，分民生、調處、巡官、教化四層施治，本末兼顧，方得淳化鄉俗。”
“其一，嚴核魚鱗圖冊，清丈天下田畝。今豪強多隱匿田土、塗改地契，貧民祖產常被侵奪，爭訟歲歲不絕。”
“宜令州縣每三年親下鄉履畝丈量，新舊契券、四至界址一並存檔於府庫，民間買賣田產必須赴官核驗過戶，無官印之契不作憑據，從根源斷絕田土爭端由頭，先安百姓生計之本。”
蕭承曜眼前一亮。
“其二，完善鄉鄰分層調解之製。”
“仿古三老、申明亭舊規，取《實政錄》鄉約規製，每百家立約正、約副、甲長，戶婚、田土、小額鬥毆細事，必先經由鄉約當眾調處，登記善簿、惡簿，曉以鄰裡和睦之義；調解不成，方許具狀告官，嚴禁小民因寸土小事動輒聚眾持械相殘，小事止於鄉裡，不必儘累公堂。”
“其三，定官吏下鄉巡省定製。”
“現下州縣官常年坐守衙署，罕至山野，民情隔絕。宜令府、縣正官每季必遍曆轄下鄉裡，親查田畝、翻閱鄉約簿冊，就地受理民間積怨；佐貳、巡檢分鄉駐點，常年駐守村落，遇豪強欺淩、宗族械鬥苗頭即刻介入彈壓，不待矛盾釀成血案再行處置。”
“其四，推行淺白通俗鄉教，摒棄空洞經文。”
“每月朔望，令約講不用晦澀典籍，以白話宣講聖諭、鄰裡禮讓案例，張貼六尺巷一類息爭故事於各村旌善亭；鄉裡孩童設簡易社學，自幼教不爭、容恕之道，禮教根植日常，而非隻憑律法嚴刑事後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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