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嫂子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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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媒婆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走遠了，趙金花站在院門口送完客，轉身回來的時候臉色就變了。
她快步走到灶房門口，看見我還蹲在那兒掰豆角，她二話不說蹲到我麵前，一把把我手裡的豆角奪過去扔回盆裡。
"小滿你聽嫂子說。"她兩隻手撐著膝蓋湊近我，臉對著臉，"你聽聽人家那條件，三間大瓦房！青磚鋪地的！你瞅瞅咱家這破屋子，一到雨天灶房漏得能養魚。你嫁過去住大瓦房，下雨天躺在炕上聽雨聲都不用挪地方，多舒坦。"
我低著頭去夠盆裡的豆角，趙金花一巴掌把盆推遠了。
她嗓門不大可字字都往你耳朵裡鑽："王瘸子雖然瘸了條腿，可人不壞。你嫁過去他還能虧待你？他四十好幾的人了，好不容易娶個媳婦，不得把你當眼珠子捧著？你進他家門就是當家奶奶，地裡收的糧缸裡存的米全歸你管，你想吃稠的絕不給你喝稀的。"
趙金花說著說著語氣急了，蹲在那兒屁股一顛一顛的："小滿你聽嫂子一句勸，女人家早晚要嫁人，趁著年輕還能挑挑揀揀。再等幾年，等你歲數上去了，別說王瘸子這樣的，連瘸兩條腿的都輪不上你！你自個兒好好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我悶悶地說："嫂子，我不想嫁。"
趙金花騰地站起來，嗓門拔高了："為啥？王瘸子哪點不好？腿瘸？可人家有瓦房有水田！你要真嫌他腿瘸，那咱再看看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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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一個寡婦，上哪兒找比他條件好的去？你總不能一輩子住你哥這破屋裡頭吧？你哥養你一陣子行，還能養你一輩子？"
最後那句話落地有聲。我揪著豆角的手停住了，手指頭停在半空微微顫著。我慢慢抬起頭來看趙金花，眼睛裡頭紅紅的，泛著一層水光可沒掉下來。我說："我嫁過一次了，夠了。我就想一個人過。"
趙金花被我那一眼看得嘴巴張了張，詞兒在嗓子眼裡卡住了。她又蹲下來，聲音軟了些："小滿，寡婦再嫁不丟人。村裡頭再嫁的女人多了去了，誰也沒矮誰一頭。你不能因為趙家那個死鬼就把一輩子搭進去啊……"
她還要再說，我站起來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了。門板合上的時候我聽見趙金花在外頭歎了口氣，腳步聲在灶房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兩趟，最後也進了堂屋。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趙金花又提了。她把粥碗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剛開了個頭："小滿，王瘸子那事兒……"
我把碗筷一擱。聲音不大，可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的，比白天那會兒穩當多了："嫂子，我知道你為我好。可我不想再嫁了。我這輩子就一個人過，誰也不靠。"
魏大河一直悶著頭扒飯沒吭聲，聽了這話他停了一下，把碗沿從嘴邊挪開，難得開了口："不想嫁就不嫁，咱家又不是養不起。"
趙金花狠狠剜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魏大河又把腦袋縮回碗裡去了。趙金花的筷子懸在半空，嘴角撇了幾下，又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扭頭看我，
我還坐在那兒，低著頭拿筷子在碗裡一下一下地扒拉著米粒，扒拉著扒拉著，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啪嗒掉進粥碗裡。
趙金花看見那滴淚，嘴唇動了動，最後把那口氣歎出來了，長長的，從嗓子眼一直歎到後脊梁。她把筷子擱下來，把手伸過來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拍了兩下，熱乎的，粗粗拉拉的。"行了行了，不嫁就不嫁，嫂子不逼你。吃飯。"
我沒再抬頭。扒著碗裡的粥一口一口咽下去，那滴淚混在粥裡頭一塊兒吞了，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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