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雪落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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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客棧上房內。
沈梔杳睫羽微顫，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初醒一片朦朧。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脖頸微微後仰，纖長指尖輕觸頸側，觸手一片濕涼黏膩，連枕邊都浸得潮潤。
她的指尖緩緩收回，輕輕覆在胸口，掌心之下，那顆心還在跳，似剛從一場噩夢中逃脫出來。
窗紙被夜風鼓動著，一吸一張，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她望著黑暗，目光穿過帳頂，穿過房梁，穿透宮牆，落向多年前那場大雪，良久，她唇角極輕地牽動一下。
八歲那年的冬日。
冬雪落得極大，鋪天蓋地，她立在雪地裡哭，哭得凶，眼淚方淌出來便被風刮了滿臉，裙擺早已被雪浸透了，沉甸甸拖在腳踝上。
她不知自己為何要哭，許是冷，許是餓，又或許隻是因她喚了好幾聲母後，無人應答。
兩個宮女立在遠處廊簷下，攏著袖子說話，語聲細碎，恰飄進她耳中。
“哭哭哭，整日裡就知道哭。”
“可不是，哭得人心煩，難怪陛下麵都不曾露一回。”
“還當是從前麼，”頭一個宮女將手從袖中抽出來，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轉過身去，“走罷走罷，別沾了一身晦氣。”
她想開口辯駁，她從未整日哭鬨，隻是今日才哭的，因她想母後了。
從前每逢落雪，母後總要牽了她的手去雪地裡踩腳印。母後的手又大又暖，能將她整隻手包在掌心裡，笑吟吟道，“杳杳，你瞧，這是咱們娘倆的腳印，待明年雪化了，這些腳印便飛到天上去了。”
可母後已經死了半載。
她張了張嘴，聲音尚未發出，那兩個宮女已轉身去了。
她緩緩蹲下身，稚嫩小手直直插入雪中，涼意自指尖蔓至手腕，再至小臂，如無數根細針順著血脈往裡紮。她咬住牙，不曾縮手。
她想起母後從前教她堆雪人，說雪是上天給的禮物，乾淨的，軟軟的，什麼都能捏出來。
她便開始堆。
一小團一小團地捏，手指已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塞滿雪沫，她捏出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而後跪在雪地裡給它安眼睛、安嘴巴。做完這些，她將手攏在唇邊哈了口熱氣。
她望著那雪人，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她想，母後在天上，定然看得見。
然後她躺下去，躺在雪人旁邊，闔上眼。
雪落在她臉上，輕輕的，涼涼的，像無數隻冰涼的手指在撫摸她。她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後腦枕著的那塊雪都被她的體溫捂化了。
“母後。”她小聲喚了一句。
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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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住下唇，喉間湧上一股酸澀，堵得她透不過氣。她睜開眼，頭頂是灰蒙蒙的天，沒有母後。
她忽然覺得自己受騙了，上天根本不曾將禮物還給她。
她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雪化了之後衣衫濕了一片，貼著身子又冷又重。她往回走，沿著河沿那條路。
天色已漸沉了，遠處宮殿的輪廓已是一團模糊的黑影。她的腳踩在雪上咯吱作響。
身後腳步聲起時，她未回頭。
她隻當是哪個宮女追來罵她亂跑，腦子裡已想好了賠罪的話，是我不好，不該亂跑，這便回去。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而後，一雙手貼上她的後背，力道極猛，沒有給她絲毫反應的餘地，嬌小的身軀瞬間失重，直直飛撲出去。
水自四麵八方湧來，灌進她的耳、她的鼻、她的口。她張嘴想喊救命，水立時灌滿她的喉，堵得她發不出半點聲息。
她伸出手，在水中胡亂抓，指甲劃過水流，什麼也抓不住。
她望見岸上有個人影，背著光，麵目模糊，隻辨得出那身袍子是內侍的服製。那人立在那兒，低著頭，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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