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新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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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香風箏紮好之後的日子,太平得幾乎不真實。藥渣的事沒人再提了,李貴人被徹底押走之後冷宮側院的門也封了灰,如意閣門口每天都有暗衛守著,太後那邊也沒有再出過什麼岔子。含香每日清晨在沙棗樹底下喝一碗小米粥,下午教妹妹寫兩頁大字,傍晚在院子裡走幾圈,晚上燈下縫那件小衣裳。日子過得像一頁被翻到了底又重新合上的書,封麵平平整整的,看不出裡麵曾經被誰折過角。
可德妃知道,太平隻是暫時的。
她一直住在最僻靜的靜心閣裡,竹門半年沒開過幾次,庭院裡的青苔從石縫裡漫到了階沿。整個後宮都以為她不過是抄經禮佛的老妃子,早就對世事沒了興趣。可她坐在這座竹影森森的院落裡,手裡撚的那串佛珠每一顆都磨得發亮。她聽了如意閣發生的那些事之後,沒有動,也沒有讓人傳話,隻是翻了一頁經書,用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字跡端正,墨色均勻——"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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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心裡清楚,能讓含香真正在宮裡倒下的,不是一碗藥渣、一段流言、一封匿名信。那些都是能追到源頭的,追到了源頭就燒回點火的人自己身上。她要做的事更乾淨——她要讓含香從根上自己站不穩。她要在那棵沙棗樹的根底下,埋一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芽的種子。
她等到的是七月底的一個雨天。那天雨不大,綿綿密密的,把整個京城罩在一層灰蒙蒙的水霧裡。含香坐在廊下翻一本新淘來的遊記,妹妹趴在旁邊看畫。一個麵生的宮女撐著油紙傘站在如意閣門口,遞了一封信進來,說德妃娘娘讓人送來的,請和貴人親啟。含香拆開信,裡麵是一張疊得極整齊的宣紙,紙上隻有一句話:"和貴人可還記得石門鎮西邊有一家驛站,驛站後院種著一棵老榆樹?"落款是德妃的私印。
含香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什麼都沒有。她把紙擱在膝上,看著雨絲從屋簷垂下來,像一道道被拉長的銀線,打在青石地麵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當然記得那家驛站。她和蒙丹回京的路上曾在石門鎮西邊那家驛站歇過一夜,後院確實有一棵老榆樹,樹乾上有人刻了一道舊痕,蒙丹指著那道痕說"這棵樹至少活了兩百年"。這件事除了蒙丹和她,不該有第三個人知道。可德妃知道了。含香把信紙疊好放進袖中,對著廊外的雨幕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撐著傘往靜心閣的方向走去,像一枚棋子自己往棋盤中央走了一步。
她走到靜心閣門口的時候雨還沒停,竹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佛堂昏黃的燈影。含香推開門走了進去,德妃正跪在佛堂蒲團上,背對著門口,手裡的佛珠被撚動的聲響在雨聲裡細密如織。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隻說了一句:"和貴人來得比哀家想的快。"含香站在佛堂門口,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地麵上,形成一小圈濕痕。她把傘收起來靠在門邊,開口的聲音不高,但穩當:"德妃娘娘,那家驛站的事,您從哪裡聽說的?"
德妃撚佛珠的手停住了。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來麵對著含香,兩個人隔著半間佛堂的距離。德妃的麵容在昏黃的燈影裡顯得比平日蒼老了幾分,可她的目光明亮而沉靜,像一口深井映著井口上方唯一一小片天。她說:"哀家沒有從哪裡聽說的。哀家讓人去查了那家驛站,要了那日的入住記錄。驛站掌櫃記性很好,記得那天有一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和一個個子很高的男人住了一夜,要了兩間房。那男人先到,那姑娘後到,第二天一早那男人先走了——"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著含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可那姑娘是午後走的。她走之前在後院那棵老榆樹底下坐了一個時辰,站著一個時辰,又坐了一個時辰,一共兩個時辰,那男人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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