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書生麵麵相覷，半天沒吭聲。
武則天手裡的茶，涼了。
她一直看著樓下那個人。
世人皆唾她、謗她、辱她，唯獨此人，穿透千年筆墨偏見，看懂了她的不得已，看懂了她的鐵血與坦蕩。
那句「突厥尊她天可汗」，連她自己晚年都早已淡忘，視作番邦尋常諂媚之詞。
可這個身處大清的皇子，竟從殘缺零落的古籍雜記裡，為她拾回了這樁被正史儘數刪去的榮光。
心底鬱結整夜的濁氣，在這一刻，似乎散了。
巧慧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二小姐，那……那個人好像是……”
“嗯。”
武則天放下茶盞。
“是十三爺。”
“巧慧，你在這等我。”
“誒？二小姐您……”
她已經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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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簷下清風徐徐。
胤祥與綠蕪步履從容，尚未走遠。
“十三爺，請留步。”
胤祥駐足回身。
她一身素淨月白長衫，病容未褪，眉眼清淺溫順，看似柔弱無害。
胤祥微微一怔，眼底掠過幾分詫異：“若曦？你怎會在此處？”
武則天抬眸望他，目光直白坦蕩，不繞分毫：“方才茶肆之中，爺所言，突厥尊武後為天可汗一事，爺從何得知？”
胤祥挑眉，未曾料到她專程追來，隻為這事。
“看雜記看的。”他答得隨意，“《唐會要》的邊塞篇裡有一筆，說是武後晚年突厥使臣朝貢時稱她為‘天可汗’，後來被正史刪了，雜記裡還留著。”
武則天定定看著胤祥，輕聲追問，字句清晰：“世人皆唾武氏陰毒嗜殺，爺偏偏為她辯白。莫不是，爺心底欣賞此人？”
胤祥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比方才真切坦蕩幾分：“為何不可欣賞？”
“欣賞她什麼？”武則天步步追問，目光澄澈銳利，“世人皆言她罪無可赦。”
胤祥靜默須臾，抬眸望向長街遠方，語氣通透淡然：“你可知無字碑？”
“知曉。”
胤祥唇角微揚，“她將一生功過，儘數交付後人評判，不自譽、不辯白，坦蕩磊落。可惜世人愚鈍，隻願信自己心中偏見，擇惡而傳、擇功而掩，徒留千古汙名。”
他轉頭看向武則天，眼底通透疏朗：“想來她也未曾料到，時隔千年，肯為她說一句公道話的，竟是我大清一個閒散閒人。”
武則天立在原地，心緒震動，久久無言。
胤祥望著她迥異於尋常閨閣女子的沉靜眉眼，忽然開口道：“若曦，我發現你的性子談吐，似乎與尋常女子有些不同。”
他雙手攏入袖中，側身輕靠磚牆，姿態鬆弛閒散，褪去皇子矜貴，隻剩少年灑脫：“左右無事，不如尋處僻靜茶座，小坐閒談片刻？”
說罷，他側目看向身側女子：“綠蕪，你前日所得的新茶，正好拿來一泡。”
綠蕪輕聲應諾。
新茶烹煮得當，水汽溫醇，香氣清雅。
綠蕪烹茶手法嫻熟極致，水溫、候湯、出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一眼便是常年悉心伺候的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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