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帝王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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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康熙去了惠妃宮裡。
惠妃說，“萬歲爺，臣妾聽說今日西學小館開課，明貴人親自近身指點諸位阿哥習學洋文，手把手校正筆墨姿勢，男女授受不親，到底不合宮規體麵。”
她垂著眼，指尖依舊纏著白日未愈的細小傷口，語氣溫順謙恭，聽不出半分搬弄是非的尖利，隻句句占著規矩大義。
一旁章佳雲容立在側首，低眉斂目，看似安分，眼底卻藏著靜待發難的急切。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明黃帳幔暖意融融，偏康熙臉上無半分笑意。
他斜倚軟榻，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溫潤玉扳指，眸光沉斂如水，聽她娓娓道來，不置一詞。
惠妃見帝王不語，便放緩語調，添了幾句看似懇切的規勸：“臣妾知曉明貴人是為西學之事儘心，承了萬歲爺的旨意。隻是她終究是後宮嬪禦，日日與皇子近身相處，朝夕論學，傳出去難免落人口實。朝野本就非議西學異術，如今後宮女子插手宗室學業，隻怕禦史又要借機發難，非議陛下縱容後宮、輕廢祖製。臣妾是怕旁人曲解聖意，汙了朝堂清譽。”
這番話極為精巧，字字句句都站在忠順為公的立場，不參私怨、不訴妒忌，隻拿宮規體麵、朝堂輿論、帝王清名說事，端的是無懈可擊。
良久，康熙才低低吐出一聲淺笑，笑意淺淡，不達眼底。
“你倒是思慮周全。”
“今日朝堂李光地折中諫言，章禦史死咬祖製不放，滿朝文武半數守舊、半數觀望，人人都怕西學亂了綱常、誤了皇子。唯獨你，盯著的是貴人與阿哥相處的體麵。”
惠妃心頭一凜，連忙起身屈膝，恭謹垂首：“臣妾不敢，隻是恪守宮規，為皇家體麵著想罷了。”
“朕知曉。”康熙淡淡抬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朕今日已然定規，西學小館，自願習學、不做強求。明貴人隔簾勘校、奉旨錄書、整理講義，全程無半分逾矩私交，所有文稿必先呈朕禦覽。她指點筆墨，是學堂之內、眾目睽睽之下的公事，並非私下往來。”
他話鋒微沉，自帶帝王威壓：“何為逾矩？私下相見、暗通往來、乾預朝政，方是違製。當眾奉旨辦學、勘校文稿、點撥學業，是朕默許、朕所特許。若這也算失儀，那便是朕失察，與她何乾？”
惠妃背脊微微發僵，一時語塞，方才籌謀好的萬千說辭，竟被他一句“朕所特許”堵得嚴嚴實實。
康熙看著她青白的麵色，緩了語氣，卻字字敲打：“惠妃，你素來通透，該分得清何為公論、何為私念。朝堂之上朕壓下非議，不是縱容異學，是為大清留一條視物觀世的活路。後宮之中，更不必盯著區區小事，吹毛求疵、小題大做。”
“阿哥們願意學、願意看，是他們的眼界造化。比起困在故紙堆裡守著舊理、閉塞視聽，倒不如多看幾分天下大勢。朕不求他們精於匠術雜學，隻求他日麵對洋夷通商、海疆交涉，不至於懵懂無知、受人掣肘。”
惠妃連忙叩首：“臣妾謹記萬歲爺教誨，是臣妾眼界狹隘，多慮了。”
“無妨。”康熙神色漸淡，揮了揮手，“你安分守宮即可。往後西學小館之事，不必再議。”
話已至此，便是徹底落了定論。
惠妃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起身侍立，心口卻一寸寸發涼。
她終於徹底看清，皇上護的從來不是西學，是那個馬爾泰若曦，明貴人。
尋常嬪妃，稍有非議便會被敲打懲戒，唯獨她卻被皇上穩穩護住，連半點責罰、半句冷待都無。
夜色漸深，鐘粹宮暖意漸消，隻剩一室寒涼沉寂。
待康熙起駕離去，殿內燭火搖曳，映得惠妃麵色陰沉。
侍女忍不住上前，低聲不甘道：“娘娘，明明是她逾矩在先，皇上為何半點不罰，反倒處處維護？”
惠妃緩緩坐下，指尖撚著繡線，眼底凝著沉沉暗光，褪去了方才的溫順恭和，隻剩深宮磨礪的冷戾與城府。
“因為她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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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人人閉目守舊，無人看得到山海變局。皇子阿哥，或逐儲位、或貪私利、或囿於聖賢書本，眼界狹隘。唯獨一個明貴人，看得遠、看得透，能辨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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