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雨今天穿著一件月白印嫦娥奔月蟬翼紗的旗袍,襯得她極瘦,在旗袍後泛泛能看到蝴蝶骨的印痕。
她兩隻肩膀裹進水綠煙羅的披肩,抱起手臂,讓披肩都堆疊在腰前,隻露出漸變深藍的流蘇,一直垂墜到腳踝。
蘇梨愣了愣神。
江南煙雨,和甘雨溫潤的杏眼配極了。
而甘雨回頭,看到蘇梨駐足,含起眸子,反而揚眉笑了笑:
“蘇小姐,好巧。你也是……和我一樣,從宴會裡抽空,來欣賞龍首的嗎?”
甘雨輕輕歪過頭,腦後的發髻綴著兩隻瓷簪子,黑長直的劉海輕輕搖晃。
“姐!”甘驍的手抓緊披肩流蘇,在甘雨身後縮了縮腰,極低又急躁地催了一聲,“就是她。上次太歲專程來打我!還逼我喊她嫂子——!”
幼兒園小朋友嗎?告狀?
蘇梨臉上沒動,在心裡先翻了個白眼。
但與她幾乎同時,甘雨真翻了個白眼。蘇梨眼看著,甘雨一隻手把甘驍往身後胡亂拍了拍,像阻止,也像安撫。
蘇梨的心跳更懸了懸。
一對二,她並不占優勢。他們又在市政與顧家聯合舉辦的剪彩晚宴上,名義上她是主人,而甘雨是客。
蘇梨眼眸一轉,這才注意到甘家姐弟今晚甚至不是孤身兩人。
隻在甘雨身後一步,比甘驍還要略高、更瘦,男人一身皇家藍無尾禮服,右手伸出護著甘雨的後腰,眼睛陰沉沉盯著甘驍,像個保鏢。
中衍法律事務所的首席合夥人……夏衍。
甘雨的丈夫。
居然在閔州再見了。
眼前,夏衍托了托金絲眼鏡,露出不起眼的銀圈婚戒。鏡片後,他目光投向蘇梨,瞬間轉晴,伸出一隻手:
“顧夫人,幸會。”
看來,眼下真不是追問甘驍的時機。
蘇梨踏上一步,用指尖碰了碰夏衍的這隻手:
“幸會。”
蘇梨不禁多留了一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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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邁這一步,純為客套;可甘雨居然立即退了半步,肩膀都幾乎要貼上龍首的展櫃。
“驍驍,這裡沒你的事。你玩去。蘇小姐原諒你了的。”甘雨的聲音很輕,像隨口打發。
甘驍居然也不和姐姐抗爭。這位太子又回頭看了蘇梨一眼,像要躲開天大的麻煩,就這麼灰溜溜地……跑走了。
“蘇建築師。”
甘雨居然稱她的職業,這讓蘇梨完全沒料到。蘇梨剛想也找個借口離開,不禁微微一怔。
“我剛才在看龍首。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有想法的人。我不禁想問問,從你的視角,你覺得這尊龍首……如何?”
忽然,蘇梨想起她和甘雨的第一次見麵。
那時,她們在紐約大都會美術館的顧家展廳裡偶遇。她們不認識彼此,就是兩個陌生女人偶然談天。
她們談畫,談天地一粟,談專注到偏執。
一直談到甘雨說,“我們說不定,會很投緣吧。”
若非……甘雨是顧慕飛的初戀。
蘇梨順著甘雨的目光,看向玻璃展櫃裡人頭大小的龍首。
“說實話?”蘇梨抿了抿唇,“我很失望。”
“哦?”甘雨不緊不慢。
“圓明園作為最後的園林,若集中華上下五千年,不該隻這樣呆板。”
蘇梨看著龍首。晚清的黃銅褪了色,變得臟黃;老龍空張著嘴,胡須徒勞地固定在臉頰上。
“它的意義無可替代。但,做為國寶……”
“噗嗤。”甘雨輕輕嗤出了一聲。
這笑聲很淡,像雨絲落在湖麵,漣漪還沒泛起,就消失了。
但這一聲,蘇梨竟覺得甘雨與她一樣的想法。
“蘇小姐,”甘雨又開口,“你果真是個妙人。
“隻不過,你忘記了。這圓明園十二生肖,生來……是‘臣’。”
蘇梨看著玻璃展櫃上兩人的倒影。龍首橫亙在她們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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