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拭得乾乾淨淨，桌上沒有華貴的宣紙狼毫，隻擺著粗糙的炭筆、裁好的粗麻草紙，是學院統一為寒門孩童備下的物件。
授課的是一位屢試不第的老童生，半生埋首詩書，清貧耿直，從未苛待過寒門學子。
往日在私塾授課，隻收富家子弟，滿口功名仕途、君臣禮教，今日站在敞亮的新學堂裡，看著滿屋子衣衫破舊、眼神懵懂的孩童，心境全然不同。
他記得趙天一的囑咐，不講晦澀經義，不聊科舉仕途，先識字、知禮、學做人。
老童生手持一根細竹教鞭，輕輕敲了敲黑板，溫和的聲音掃過滿堂稚童：
“今日開課，不學深奧文章，隻做三件事。認常用字、讀《三字經》、寫自己的名。”
“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睜眼瞎，能看懂字、聽懂理、認得自己是誰。”
滿堂孩童睜著烏黑的眼睛，齊齊端坐，屏息聆聽。
從前他們的爹娘一輩子目不識丁，一輩子被人蒙騙、被人拿捏，如今自己能坐進學堂讀書，已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福氣。
老童生先從教名字開始，這是趙天一特意叮囑的第一課。
他拿起炭筆，一筆一畫，在漆黑木板上工整寫下最簡單的姓名二字，又隨機點起前排幾個孩童。
“你，上前一步。”
一個瘦小的農家男孩，渾身布衣打了好幾塊補丁，局促地走上前，攥緊了衣角，滿臉拘謹。
老童生溫聲道：“告訴先生，你叫什麼？”
“回先生，狗蛋。”
男孩聲音細細弱弱，是鄉間最隨處可見的賤名。
滿堂孩童哄然輕笑，卻無人敢放肆，轉瞬又安靜下來。
老童生未有半分輕視，提筆在木板上寫下工整的三個字，逐字教讀：
“世間人人有名，無分貴賤。今日起，你要認得、會寫自己的名字。字，是立身之本，認得自己，才算活成自己。”
他握著男孩稚嫩的小手，握著炭筆，在草紙上緩緩落筆。
橫豎撇捺，一筆一頓，耐心糾正著孩童歪斜的握筆姿勢。
“寫字要正，立身要直，字歪，心便容易浮躁，人便容易卑微。”
陽光落在孩童黝黑的手背上，粗糙的指尖握著炭筆，第一次在紙上寫下屬於自己的姓名。墨跡稚嫩歪斜，卻無比鄭重。
一個個孩童輪番上前，無論男女，無論名字粗俗雅致，先生皆一視同仁。
往日私塾，女子無才便是德，寒門賤童不配讀書認字。可在這裡，所有孩子都能堂堂正正寫下自己的名字。
不少孩子寫著寫著，眼底悄悄紅了，他們終於不再是爹娘口中的娃、地裡的勞力，他們有字、有名、有自己的身份。
認全姓名之後，課堂轉入啟蒙蒙學。
老童生放下教鞭，朗聲誦讀，語調沉穩溫潤：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朗朗書聲，第一次響徹這座從前屬於黑心鹽商的別院。
他不似舊時酸儒，隻死記硬背、空談聖人大道，而是逐句拆解，用孩童聽得懂的大白話解釋：
“人之初生，本心皆是良善，沒有高低貴賤。之所以有人為善、有人作惡，不是天生如此，是後天環境、所作所為改變了心性。”
“從前豪強作惡、官吏貪腐，不是生來便是惡人，是享儘特權、失了本心。”
“你們讀書識字，不求做官顯貴，隻求明辨善惡、守住本心。”
他避開了所有君臣尊卑、愚忠禮教的舊說辭，隻講做人的道理、立身的根本，全然貼合趙天一的辦學本心。
讀完啟蒙短句，便是基礎識字教學。
天地、日月、山水、衣食、父母、人民。
皆是最樸素、最貼近寒門生活的常用字。
老童生一個個寫、一個個教，帶著孩童反複認讀、臨摹。
孩子們學得格外刻苦，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們見過饑荒戰亂的苦、見過父母的苦、見過被人肆意拿捏、任人欺負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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