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殺時的怒吼與慘叫,全部混雜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聲浪,向四麵八方擴散開來,連一裡之外的宋軍步卒都被震得耳膜發疼。
第一排的騎兵在相撞的瞬間便倒下了一大片。戰馬撞在一起,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騎士被巨大的慣性拋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隨即被後麵湧上來的鐵蹄在腳下。但未曾有人停下來,亦未有一人調轉馬頭,後方的騎兵踏著殘局繼續向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撞向敵人的鋒刃。
這已非是一場技巧的對決,乃是一場意誌的較量。
何方的意誌先崩潰,便就輸。
解元從來都是一馬當先。他的鐵槍在晨曦中劃出一道寒光,迎麵刺穿了一名金人騎兵的喉嚨,不等那人落馬,他已經抽槍橫掃,將右側另一名金兵砸下馬去。他的鐵甲上濺滿了鮮血,有自己的,亦有敵人的,但這位雲驤驍將渾然不覺,隻是重複著刺、掃、擋、撥的動作,帶著身後的騎兵一寸一寸地向前衝鋒,衝鋒,衝鋒!
他對麵的金將——謀離虎——同樣在浴血奮戰。他揮舞著狼牙棒,每一棒落下,都有一名宋軍騎兵連人帶甲被砸得變形。他的力氣極大,尋常宋軍根本接不住他一棒。但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讓他心驚的事實:這些宋人騎兵,竟然不怕死。
謀離虎親眼看到一個宋軍騎兵被他刺穿了腹部,鮮血流了一地,卻在落馬之前拚盡最後一口氣,將手中的刀捅進了他身邊一名金兵的馬腹。那匹馬慘嘶著倒地,馬背上的金兵被甩出去,隨即被後麵的宋軍踩死。
謀離虎征戰多年,見過不怕死的敵人。但他從未見過這般不怕死的宋人。
在他的一味的認知中,宋人該是懦弱的、膽小的、一觸即潰的。
他們在城牆上或許還能撐一陣子,但隻要離開了城牆的保護,在開闊地帶麵對大金騎兵的衝鋒,他們就應該像羊群一樣四散奔逃才對。
但這些宋人騎兵沒有逃。
他們不僅在衝鋒,而且在衝鋒中保持著陣型,在廝殺中互相掩護,在倒下時還要拉一個墊背的。他們的眼神裡未有恐懼,隻有一種讓謀離虎感到陌生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心。
他忽然意識到:這支宋人騎兵,是有備而來的。
事實上,謀離虎猜對了一半。
這支雲驤軍確實是有備而來,但真正有備而來的,不僅僅是他們。
遠在東京的大宋太子殿下,早在布局之初就將韓張鎮這個變數算了進去。他了解完顏宗翰,這位金軍主帥素來以多謀善斷著稱,焉能輕易中計?嶽飛在相州鬧出的動靜,楊粹中在朝城的佯攻,孟忠厚在廣濟軍的造勢,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或許能讓宗翰相信宋軍的目標是大名府,但以宗翰的性格,他一定會在通往大名府的必經之路上埋下伏兵。
而韓張鎮,就是這片棋盤上最合適的位置。
趙諶算到了宗翰會在這裡設伏,亦算到了宗翰會把最精銳的鐵浮屠放在這裡。但他亦知道,宗翰可能會想到大宋在佯攻,可能會想到大宋要救大名府,但他做夢都不會想到——大宋敢用騎兵和他正麵對沖。”
這正是趙諶整個計劃中最關鍵,亦是最孤注一擲的一環。
因為他太清楚了,僅僅救下大名府是不夠的。就算這一次解了大名府之圍,隻要宋軍依然畏金人騎兵如虎,隻要“金人騎兵不可戰勝”的神話依然存在於每一個宋軍士兵的心中,那麼下一次金人再來時,同樣的潰敗還會重演。要想真正穩住局勢,要想讓宋軍重新找回鬥誌,就必須有一次堂堂正正的正麵勝利——哪怕隻是打成平手,也足以打破那個籠罩在大宋上空多年的陰影。
所以雲驤軍的任務從來就不是偷偷摸摸地繞過韓張鎮,亦非是趁亂掩護李貴的步卒通過。他們的任務從一開始就很明確:在韓張鎮外,當著兩軍之麵,與金人最精銳的鐵浮屠正麵一戰。
這一戰,不僅要贏,亦要贏得堂堂正正。
這就是為什麼連李貴都不知道雲驤軍的存在。陳淬給他的軍令中,隻字未提會有騎兵接應。這一戰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李貴和他的步卒越是驚慌失措,金人就越是深信不疑,越是覺得勝券在握,越是會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即將到口的肥肉上,從而忽略西邊那支正在悄悄逼近的騎兵。
而現在,當八千雲驤從丘陵背後殺出、正麵撞上鐵浮屠的那一刻,大宋孜孜以求的一戰終於如願。
戰場上,廝殺仍在繼續。
兩支重騎兵已經完全攪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的陣型。鐵甲與鐵甲的碰撞聲、刀槍入肉的悶響、瀕死者的哀嚎、戰馬的悲鳴,鮮血浸透了泥土,染紅了枯黃草地。
但未有一人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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