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太平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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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的消息在路上走了整整十日。
按道理而言，照著朝廷八百裡加急的速度，淮南到東京的驛道不過一千四百餘裡，晝夜兼程，四五日便能抵達。即便戰亂時節沿途關卡查驗嚴格，賊寇出沒，路上不太平會耽擱一些工夫，可七八日也總該到了。卻說這一路偏偏是邪了門，自進了京畿境內開始，非是今個兒驛卒跑死了馬，換了馬匹才再上路，便是明個兒驛卒跑了不過十餘裡地便腹痛難忍，倒在路邊被人發現時已近昏迷，急報被轉交下一個驛站時一來一回又已耽誤了半日。過了沿河地區，又聽聞趕上河裡頭漲水，浮橋被衝毀了一段，不得不繞道三十裡尋找渡口。等進了開封府境內，送信的驛卒倒是一口氣沒歇，偏偏在城門口被巡邏的兵士攔下查驗身份，又耽擱了整整幾乎半日時候。
就這麼一路磕磕絆絆，等那份用油布裹了又裹的急報終於遞進皇城時，已是十一月下旬的黃昏了。
然而急報進了皇城，卻未能即刻送到該看的人手上。
值房的官吏接過文書，一看封皮上的火漆和“淮南東路·楚州·十萬火急”等字樣，頭皮都麻了半邊，捧著文書一路小跑去找上頭，平日裡尚且勤懇的各位這會兒卻四處被推諉，當然，亦可能是果真都忙不過來，於是乎官吏乾脆鼓著膽子直接去尋呂相公，可到了中樞，才被告知——呂相公今日告假，身子不適，不在衙中。他又急忙轉頭去找陳淬，陳太尉府上的門子說，陳將軍舊傷複發，太醫囑咐靜養，今日亦不出門見客。
底下官吏捧著那封燙手的急報，站在陳府門前，隻覺得天都要塌了。
他咬了咬牙，又跑回皇城，試圖找其他能拿主意的大員。可好巧不巧，幾位夠分量的大人今日各有各的事，且提起來，都是說得過去的理由。一位在戶部盤點秋糧入庫，一位在接待京東東路逃難而來的官員，還有一位被太後召入宮中議事去了。他像沒頭蒼蠅一樣轉了好幾圈，最後愣是沒找到一個能拍板拆閱急報的人。
若不是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掂量著還沒那麼結實，他真想一頭撞進宮門去。
就這麼又磨蹭了兩三日，等到呂好問病愈回衙，那份已經被各級官吏摸了無數遍、邊角都起了毛邊的急報，終於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咱們呂相公的案頭。
呂好問拆開火漆，一目十行地掃完，麵色未變，隻是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他將文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取了外袍，吩咐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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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陳太尉府上。”
陳淬確實在家養傷。不過眼下已經拆了吊帶，卻是還不能太過用力，太醫囑咐至少再養半月。呂好問到訪時，他正坐在院中曬太陽，一隻手端著藥碗，皺著眉頭往嘴裡灌。
見呂相公麵色如常地走進來，陳淬放下藥碗，抹了把嘴，驚訝道：“呂相公？可是朝中有了大事？竟需呂相公親自來尋。”
呂好問從袖中抽出那封急報，遞了過去。
陳淬接過，展開看了幾行，表情便凝固在了臉上。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猛地抬起頭，目光中滿是震驚：“金兀術打到淮南了？！那揚州——”
“楚州還在大宋手中，楚州守將趙立是個有本事的，金兀術沒那麼快。”呂好問在他對麵坐下，語氣平靜，“康王已調劉光世率五萬人馬馳援，暫無更大險情。但這份急報在路上走了十日，朝中至今尚未正式知悉。”
陳淬將急報又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十日……十日！若是金兀術趁這十日猛攻楚州，趙立能撐幾日？劉光世又是否及時趕到？而且那劉光世——”
“所以我才會前來尋陳帥。”呂好問打斷了他，聲音沒什麼異樣，但是比起眼前的陳淬就要沉穩了許多，“順帶，還有兩件事需要告知陳帥。第一，殿下差李相公調撥的三萬陝軍，已經在陝西安撫使、閣門宣讚舍人李彥仙的帶領下，抵達東京城外駐紮了。”
陳淬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三萬陝軍？何時到的？”
“昨日傍晚。”呂好問端起桌上的茶盞，也不嫌涼，喝了一口，“第二件事——陳帥眼下心裡頭要有個準備，眼下消息既到，你我二人，如今便該帶著這份急報，去延福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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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宮偏殿內，怕殿下身子骨不抗凍，炭火已經是燒上了。
趙諶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本《孟子》，正看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一節。聽到殿外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合上書本，目光平靜地望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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