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沈寂的日記·卷二第則
我借他的刀，
一直沒還。
刀柄上還留著那根紅繩，
已經褪了色。
他說不貴重，
保平安。
可我這一路，
不見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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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有些人的嘴硬，
我很久之後才慢慢聽明白。
他說“出了事別喊我”，
意思是“記得喊我”。
他說“誰要管你”，
意思是“我管”。
他說“你自找的”，
意思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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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我閉著眼在棺裡聽自己的心跳。
有時候覺得他還在外麵站著，
沒走。
隔著一層銅，
像隔著一百年。
我恨他，
也恨那隻拍過我頭頂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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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如果我真的撐過了這一百年，
我想吃一口二爺給的桂花糕。
想再聽見丫頭在院子裡笑。
想告訴陳皮，
那柄刀我帶著，
一直沒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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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我總夢見那個荒山。
夢裡有人掀開馬車簾子，
問我餓不餓。
我點頭。
他遞來一塊桂花糕。
夢醒以後，
滿嘴都是銅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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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有些話當時沒說出來，
後來也說不出來了。
比如“二爺，
你的玉墜我還戴著”。
比如“半截李，
你買的燒餅我吃完了”。
比如“吳老狗，
狗窩我能搭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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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原來麒麟竭吞下去是滾燙的。
可窮奇血喂進來的時候，
我冷得發抖。
兩種血在身體裡打架。
最後輸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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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張啟山說，
我恨他也是他該得的。
可是佛爺，
你最會算賬，
你算沒算過，
這世上最不希望你死的人，
恰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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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我不想回到人人都護著我的時候。
那種好太密了，
像一口慢慢收攏的鍋。
可我又想回到能聽見陳皮罵我的時候。
人真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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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他們總說我什麼都沒想起來，
其實我記得住很多。
我記得梨樹沒結果的那年，
有人在樹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
他的鞋全被露水打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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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誰都不會知道，
在這一百年的夜裡，
我把幾個人的名字念了上千遍。
每念一遍，就更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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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我聽見有人講“陳皮”。
那兩個字從很遠的地方飄進來，
像他被我氣笑時罵我的聲音。
我想說，別光看戲，拉我一把。
我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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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他們若見到我現在的樣子，
大約會嚇一跳。
還是從前那張臉，
什麼都沒變。
隻有我自己知道，
裡頭早就被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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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不知道外麵是何年何月。
若還有梨樹，
應該長得很高了吧。
若沒有梨樹了，
那我就替二爺再種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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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則
身體裡的火又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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