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講，窗花是剪給窗戶看的，也是剪給人看的。過年貼窗花，圖個喜慶，可剪窗花有講究：花鳥魚蟲，怎麼剪都行，人形的東西，不能亂剪。剪活了，窗戶上就多了一雙眼睛。
村西頭有個巧手媳婦，叫桂花，剪得一手好窗花。她剪的喜鵲，翅膀根根分明，像是要從窗上飛下來；剪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看著就香。過年的時候，半個村子的人都請她剪窗花。
桂花剪窗花，用的是老式紅紙，又薄又韌。她有一把祖傳的小剪子，剪子頭尖尖的，磨得鋥亮。她剪窗花，不打樣子，心裡有圖，剪子走紙，三下兩下，一隻喜鵲就出來了。村裡人看她剪窗花，都嘖嘖稱奇，說她的手，比畫畫的還巧。
每年臘月，桂花家的窗戶上，都貼滿了她剪的窗花：喜鵲登梅、鯉魚躍龍門、石榴多子、牡丹富貴，紅彤彤的，映得滿屋子都是喜氣。孩子們路過她家，都要趴在窗戶上看一會兒。
桂花有個規矩：不剪人形。誰家請她剪個"胖娃娃抱鯉魚"，她都搖頭，說："剪花剪鳥行，剪人，我手生。"
有人笑她："你剪啥像啥，咋不會剪人？"
桂花說："人形的東西，剪活了，窗戶上就多了一雙眼睛，看著家裡，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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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桂花家隔壁住著個孤寡老太太，姓孫，七十多了，無兒無女，一個人過。桂花心善，隔三差五給老太太送碗熱湯，過年的時候，還給她剪窗花。
那年臘月，桂花給孫老太太剪了一對窗花，貼在窗上——一對胖娃娃，白胖白胖的，咧著嘴笑，懷裡抱著個大鯉魚。
老太太看了，樂得合不攏嘴，說："好，好，過年了，屋裡有人氣了。"
桂花說："孫嬸，這是胖娃娃，給您招福氣的。"
老太太說："行，我屋裡冷清，有倆胖娃娃陪著，熱鬧。"
過了年，桂花有陣子沒去看老太太。開春的時候，她去送湯，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推門進去，老太太躺在炕上，已經走了，臉上帶著笑，像是睡著了一樣。
窗上那對胖娃娃，還在貼著。
孫老太太年輕時的事，桂花是後來聽村裡老人說的。老太太嫁過來第二年，生了個男娃，白白胖胖的，可沒養到一歲，就夭折了。老太太哭了一場，以後再沒懷上。她男人走得早，她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屋裡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桂花這才明白，老太太為啥那麼稀罕那對胖娃娃窗花。她不是稀罕窗花，是稀罕娃娃。
桂花給老太太料理了後事，收拾屋子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窗上的窗花——那對胖娃娃，還是咧著嘴笑。可桂花總覺得，那胖娃娃的眼睛，好像看著屋裡，看著她。
桂花心裡發毛，把窗花揭下來，燒了。
當天晚上，桂花做了個夢。夢裡，孫老太太坐在炕上，兩個胖娃娃趴在她膝頭，沖桂花笑，說："桂花，謝謝你。我這兒有人陪著呢，不冷清了。"
桂花醒了，枕邊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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