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兵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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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龍華的暮色來得早，四點多鐘太陽就開始往下沉，把黃浦江上的水汽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紅。
常定國站在龍華火車站的站台上，大衣領子豎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裡。
風從黃浦江方向吹過來，裹著水腥氣和煤煙味，把他嘴裡吐出來的煙霧撕成絲絲縷縷的碎片。
鐵軌在暮色裡泛著青灰色的光，向遠處延伸，直到被漸漸濃起來的霧氣吞沒。
趙大彪帶著一個排的人站在站台外麵，三十來個人，清一色的灰布軍裝，頭戴M35鋼盔，綁腿打到接近膝蓋，腰間的子彈盒擦得發亮。
他們在風裡站了快一個鐘頭了，沒有人抱怨，隻是偶爾有人跺跺腳，把麻木的腳底板從冰涼的水泥地上解救出來。
趙大彪嘴裡叼著半根煙，煙頭在暮色裡一明一暗，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鐵軌延伸的方向，耳朵豎著，等那一聲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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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響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
先是一聲悠長的鳴叫，從遠處飄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然後是車輪碾壓鐵軌的有規律的哐當聲，從遠到近，越來越響。
一盞昏黃的頭燈從霧氣裡鑽出來，像一隻睜開的眼睛。火車減速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刹車聲，鐵輪擦著鐵軌濺出零星的火星，一股焦糊的鐵鏽味彌漫開來。
悶罐車的車門是從外麵用鐵棍撬開的。
押車的軍官第一個跳下來，常定國認出那是教導總隊那邊調來的人，姓沈，一個經驗豐富的中央軍中校，他的臉被旅途的煤灰熏得發黑，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黑。
他啪地立正敬了個禮，嗓子裡像卡了沙子一樣啞著說：“原中央教導總隊參謀處參謀，現上海市警察總隊參謀長沈明德帶五百名現役骨乾，奉命報到。一路平安，一人不少。”
常定國還了禮，沒有說話，往車廂裡看了一眼。
黑黢黢的車廂裡開始有人往外跳。第一個跳下來的動作很利索，手一撐車門邊，身體就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站穩之後先拽了拽衣角，然後迅速閃到一邊讓出位置。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像流水一樣從車廂裡湧出來，每一個的動作都乾淨利落，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沉悶而有節奏。
他們大多都身穿草綠色軍裝，臂章上有寫著八十八師的，八十七師的，三十六師的，還有中央教導總隊的。
趙大彪站在一旁看著，眼睛一眨不眨。他當兵這些年見過太多隊伍了，新兵下連是散亂的，老兵歸隊是鬆垮的，哪怕是精銳部隊，長途行軍之後下車的那一瞬間也很難保持整齊。
但這五百人的下車方式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每個人落地之後的第一個動作不是東張西望，而是整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左顧右盼，甚至連打量周圍環境的目光都被刻意收斂了。
他們像五百顆被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鋼珠，每一顆的大小、重量、光澤都差不多，落在同一個平麵上，滾動的方向都驚人地一致。
這種整齊不是靠口令和鞭子抽出來的。
趙大彪見過靠高壓維持的紀律是什麼樣的，長官不在的時候立馬散架。但這五百人的狀態不一樣，他們身上有一種從裡麵往外滲透的東西，不是服從，是習慣。
一種把隊列、紀律、秩序刻進骨頭裡、不需要過腦子就能做出來的習慣。
一個上士從他麵前走過的時候，趙大彪留意了一下那人的手。
手指粗短，關節突出，虎口和食指內側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拉槍機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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