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我對許小曼的感覺有些變了,我相信她也是如此。這是一種危險的征兆,我必須懸崖勒馬。可我扭著自己扭得了一時還扭得了一世嗎?我在她麵前太被動了,我原想通過自己的奮鬥扭轉局麵,可這奮鬥一時半會也無法見效。我想,女人是給人愛憐的,沒有那點憐惜,那愛就沒有根底,就像女人塗胭脂不打底粉,托不住。
我決心對許小曼的任性進行抵抗。如果連我都認為自己是欠了她的而放棄了自我立場,那以後還有個完?這天她要我陪她去人藝看話劇《明月初照人》,我說要做實驗,已經安排好了。她再三要求我都沒鬆口,這使她大感意外,爭執之間她說:“你今天不去就是對我沒有心,那有什麼意思?”我還陪了笑臉解釋,她打斷說:“到底去不去?一二三。”我咬了牙說:“不去。”她說:“你好好想一想,仔細想一想。”我不加思索說:“想好了。”她說:“你愛我還是沒有愛到骨頭裡麵去。”又說:“我總找得到一個人陪我去吧。”扭頭就走。事後我希望她來找我,她沒有來。我猶豫著是不是該去找她,向她認錯。可這麼一認錯,我一輩子就錯到底了。在極度的痛苦中,在那麼多輾轉反側之夜,我意識到許小曼並不是屬於自己的,也許她現在也從浪漫而偉大的犧牲激情中省悟過來。畢竟,我們的血管裡流著的是異質的血。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汪貴發等人模糊而明確地說著刻毒的話,我都裝著聽不懂,忍了,忍了。父親當年不也是這麼忍過來的?我還是感到了一點輕鬆,一點安慰,平民也可以堅守那種心靈的高貴。
畢業後許小曼去了衛生部,我把鋪蓋一卷搬到研究生樓,開始了新的學生生活。
那三年我在研讀古代醫典的同時,把很多文化名人的書也找來看了。在閱讀中我發現了一個事實,那些大人物,從屈原到曹雪芹,沒有幾個不是命運淒涼一生潦倒的。我特別把那本素描上的人的生平都找來看了,真的為他們感到委屈。好些夜裡我把那本素描重新翻開,在久久的凝視中理解了那些人物,也理解了父親把心靈的原則當作絕對命令,要付出怎樣沉重的代價,可這才是真正的人啊。
三年很快就過去了。這期間許小曼來過一次,告訴我她已經結婚了。她反複對我說一定要寫入黨申請書,我就寫了,很順利地入了黨。這天係裡的人事乾事找了我去,問我願不願留校?我說願意,我心裡早作了這種準備,在藥理學專業的四個研究生中,我發表的論文是最多的。過了幾天他碰見我,把我拉到路邊說:“有人看上你了。”對方是係裡薑教授的女兒,我見到過一次,挺不錯的。我心裡覺得可以試試,又不好意思就表態。他見我遲疑著,又說:“這件事對你各方麵都有幫助。”我以為他說學術上,說:“我又不是那個專業的。”他說:“學術是一方麵,還有個人發展,在北京發展啊。”我知道薑教授說話的份量,我的導師那麼神氣,也要讓他幾分。可把這件事跟留校聯係起來,我很難接受,那樣我不成了投機分子?我說:“讓我想想。”他很感意外,說:“儘快給我一個答複。”又曖昧地說:“畢業的安排也就在這幾天了。”
回到宿舍我想來想去,決定了即使要跟那姑娘試一試感覺如何,也得等畢業了再說。還沒開始就欠下一個人情,那怎麼行?我沒去找人事乾事。他遇了我,詢問地望我一眼,我模糊地笑一笑,他就再沒表情了。半個月後,消息傳出來,留下來的是我的一個同學。我感到委屈,可跟誰去說,又怎麼說?我體會到啞巴吃黃蓮的滋味。原則千條萬條,利害關係是第一條。實質性問題,都是在這種微妙之處決定的。我的導師問我願不願去藥檢局,我說:“我回省裡去。”在北京呆了八年,還是呆出了感情。我安慰自己說:“北京有什麼好?最大的好處就是難得進來。”又想著自己如果玩點小聰明,先應了人事乾事,以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豈不就沒了這場委屈?可如果那樣,我池大為還是池大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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