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方士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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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丘城最讓本地居民引以自傲的,是城池四周那雄偉的城牆。那是四道高五丈、長一千三百步的夯土高牆,牆麵微斜,表麵光滑如漆,幾乎看不到風雨侵蝕的痕跡,看上去如新城一般。
之所以有這種效果,是因為當地盛產一種黏土,將它與羊桃藤汁、白石灰攪拌後加水蒸熟,便會在表麵凝成一層海貝一樣的硬殼。這外殼很脆,經不得撞擊,卻是防雨防風的絕好辦法。事實上,雍丘這個名字,即得名於“雍土成丘”,每一個本地居民,都會熱情地向外人如此介紹,然後邀請他們在城外停留片刻,欣賞完城牆再入城不遲,順便收取一點點講解的費用。
今天的雍丘城,比往常二月要熱鬨幾分。趕往此處的車隊絡繹不絕,其中不乏單駕乃至兩駕的軺車,個個都把屏泥轓木擱在兩側,每輛車後頭都伸出一截尾翼,上頭裝滿了各種花色的蒙皮木箱與壇罐。
有經驗的行旅一眼便能看出,車主的身份肯定比尋常黔首要尊貴一些,但還不算貴胄。如果是真正的貴胄,隨行的輜重都單獨用驢騾馱隊,而不是一股腦裝在車子後頭。
一輛單駕軺車在快接近城門時,忽然歪斜了一下,被迫停了下來。惱怒的車夫下車檢查了一下,發現馬車並無問題,隻是轅馬的蹄子上多了一枚鐵蒺藜,鮮血淋漓。這種鐵蒺藜一般是紮在馬鞭末梢,用來壓製烈馬之用。這一定是前麵不知哪個粗心的車夫甩鞭子時,一不小心給甩掉的。
車夫暗叫倒黴,隻好向軺車內的車主報告,說要暫時停下來修整。車主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子,見到這個情況,縱然惱怒,也隻能揮手催促他儘快弄好。
這時一個穿著麻邊短袍的男人跑到軺車旁邊,說:“老丈左右無事,何妨去見見雍丘城牆的奇景?”這人一口本地口音,眉眼泛著油氣,想必是城內哪個遊手好閒的浮浪子,想撈點小錢。不過反正馬車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出來散散步也是好的。於是老頭子扔出幾枚半兩錢,那向導喜不自勝,殷勤地把他攙扶下車,朝城牆走去。
這人雖然浮浪,口才卻委實不錯。他從大禹開始講起,絮絮叨叨聊到杞國的坎坷變遷,又說起韓、魏、秦在此地的曆次大戰,很自然地把話題引到雍丘城牆上來。老頭子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提出一些問題。
不知不覺,導遊帶著老頭子轉過了東側與南側城牆的連接處。當初築城者出於防禦考慮,轉角這裡故意伸出一截。隻要一轉過去,另外一側無論視野還是聲音都會被遮蔽住。
老頭子渾然不覺這個變化,踱著步子邁過轉角。他仰頭見到城牆上有一處蜿蜒的裂隙,饒有興趣地伸出手一指,對旁邊的導遊說:“你可知道這裂隙,在占卜中預示著什麼?”他話未說完,身後突然多出一個姑娘。那姑娘細鞭一卷脖頸,老頭子立刻癱倒在地,暈厥過去。
車夫給轅馬處理完鐵蒺藜,見主人遲遲未歸,有些納悶,便循著剛才的方向找過去。他一轉過城牆轉角,立刻也遭受了跟主人一樣的襲擊。兩個昏迷不醒的倒黴蛋,就這麼被捆縛在草窠裡。
與此同時,一個高大的壯漢走到馬車前。他身上散發的氣息令轅馬有些驚恐,隻得老老實實俯首聽命。壯漢坐到了車夫的位置,一個胖乎乎的家夥立刻攀上車廂,坐到剛才那老頭子的位置。他左右翻找,很快在箱子裡尋得一套玄色圓領寬袍和一頂玉冠,毫不客氣地穿戴到了自己身上,然後從懷裡取出三縷白須,粘在嘴邊。
這一切準備停當之後,他敲了敲馬車前壁。壯漢聽到信號,把草帽拉低幾分,遮住相貌,然後驅動馬車朝城門走去。
守城的衛兵這幾日見慣了這樣的車子,例行公事地詢問:“路引何在?此來何事?”車夫沒有答話,隻是把路引遞過去。衛兵檢查了一下路引,態度立刻變得恭敬,揮手放行,說裡麵有人等著。
在城門內側,早有幾位令史恭候。他們見張蒼的馬車過來,隊列中走出一位,向前請賜名刺。張蒼撩開車簾,從手旁竹笥裡取出一枚名刺遞過去,同時露出一個微笑:“潁川荀安,此來雍丘參加五德終始的大議。”
老令史微微有些詫異。名刺上的荀安該有五十多歲,而眼前這人雖然白須飄飄,可眼底鼻側的肌膚卻不見任何皺紋,潤有光澤,直似青壯一般。張蒼捋了捋須髯:“小老一輩子精於攝生,小有心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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