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徐福,說資財今晚就會入境。為求穩妥,他們會把貨物送入城外的一處離邑倉內,那是民間自行修建的糧倉,完全由張耳控製,存放最為保險。
徐福外出和張耳去交接,張蒼則留在驛館。他熬完了今日份的藥,端著往易水的房舍走去,卻看到驛館的幾個隸臣正站在房舍前,仰頭指指點點。張蒼眉頭一皺,走過去問:“你們在看什麼?”隸臣指了指房舍上方,那裡的簷角外伸的儘頭,纏著一圈軟鞭。
張蒼一驚。那軟鞭是易水從來不離身的武器,應該是擱在枕頭底下才對。他問那幾個隸臣:“你們是何時發現的?”其中一個人戰戰兢兢回答說是半個時辰之前。
“是誰掛上去的?”
幾個隸臣麵麵相覷,一起搖頭。
張蒼沉著臉,讓他們把那軟鞭取下來,推門進屋。一進去他就驚呆了,隻見床榻上空無一人,被褥很整潔,易水卻不見蹤影。張蒼警惕心大起,放下藥湯,左右環顧了一圈,從門窗到地板,甚至連淨桶都查看了一下,並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
一個略有些荒謬的念頭冒出來:“易水難道是自行離開的?”
可她大病初愈,能去哪裡?就算要走,為何要把鞭子留下來?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懸在簷角?張蒼站在屋子裡,有些茫然。恰好這時徐福從外麵回來,張蒼把古怪一說。徐福接過軟鞭,緩緩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歎了口氣,對張蒼道:“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張禦史,明天晚上,麻煩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去見易水的主家。”
徐福不肯再多說什麼,留下張蒼一個人驚疑不定。易水的主家,難道不是倉海君?他跑來陳縣了?
時間轉眼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徐福和張蒼一起離開縣城,朝著東北方向步行而去。走出去約莫八裡開外,張蒼忽然看到一座不知建於何時的廢棄城台,矗立在荒野之上。這座城台高逾五丈,寬長百步,形狀不是東昏或白馬那種尋常方形,而是圓台。隻是因為年久失修,形體變得很模糊。在不遠處,還有一條不甚寬的小河彎彎繞過。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偏西而下,給這座巍峨城台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遠遠望去,好似逐日的誇父疲累了坐下來休息。頭頂的晚霞如同一匹沾著血色的織錦,徐徐披在巨人肩頭。
據徐福介紹,當地人把這座城台稱為“平糧台”,相傳是太昊伏羲氏的陵寢。對此張蒼頗有些嗤之以鼻,伏羲氏是多少年前的傳說人物了,肯定是當地人附會罷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座廢棄的城台肯定頗有來曆,因為夯土圓台的修建難度,比方台要大很多,不是隨便一個小國能修建起的。
借著最後的餘暉,張蒼注意到,這高台的周圍高高低低,被好幾圈凸起的丘陵所包圍,丘身長直,與高台距離相等,明顯也是人為。如果把這一係列地貌視為一體的話,不像是人居之城,更像是為祭祀所修的祭台。
張蒼神情一動,油然想起《詩經》裡有一首《陳風·宛丘》。
這是采集自陳國——現在的陳縣——的民歌,所謂“宛丘”,正是四周平坦、中有高丘的布局。難道說,這詩的典故,正是從這座遺跡流傳出去的嗎?
這個無意中的發現,讓張蒼有些興奮。他一步步沿著高台邊緣朝上走去,情不自禁地吟誦起來:“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坎其擊缶,宛丘之道。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這是一首情詩,講一位巫女在宛丘手持白鷺的羽毛,伴著鼓點和擊缶的節奏翩翩起舞。從丘上舞到丘下,從冬天舞到夏天。一名男子遠遠望見,心中傾慕不已,卻終究不敢靠近,隻得遠遠發出讚歎與遺憾。
念著念著,張蒼不知為何想起自己年輕時的一段往事。
當年的他還沒去鹹陽做郎官,隻是個血氣方剛的陽武少年,在一次上巳節的溪邊祓禊中,遇到一名令他心動不已的美貌巫女。隻可惜他當時自慚形穢,終究隻敢遠遠望著——那感覺,和《宛丘》中的心境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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