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外黃劍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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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蒼揉了揉僵硬的脖頸,努力抬起下巴。在他眼前的城門正上方,刻著一個碩大的“陳”字。
這個字一看就是新刻上去的,邊緣還很清晰,字旁的磚麵上還有一團黃褐色的汙漬,不知是生漆還是別的什麼……當地縣守不知乾什麼吃的,居然任由這種東西掛在城門上,論律當處以髡刑或黥麵!
張蒼想到這裡,抬起胳膊,狠狠敲了自家腦門一記:“喂喂,你現在是個逃犯,不要總帶著大秦禦史的心態好嗎?”他深吸一口氣,握住手裡的符節,朝城門走去。
此地名叫陳縣,是楚郡的一處重鎮。張蒼和徐福的馬車一路從雍丘往南,本打算直奔會稽,可昨晚不得不暫時在陳縣這裡停了下來。
停下來的理由有三個。
一是徐福隨身攜帶的資財,已經花得差不多了。他雖然身家頗豐,但也要花些時間調度;二是張蒼這些日子連續奔波,心神俱疲,他懇求徐福能不能緩上幾天,休息一下,不然太傷肝脾了。
第三個理由,則是因為易水的傷。
她的刀傷已經做了妥善處置,但易水的意識始終時好時壞,還伴隨著間歇性的高熱。張蒼懷疑傷她的刀刃上抹了烏頭汁,這是中車府常用的毒,不算罕見,隻是解毒方子裡的幾味材料不易得。
陳縣乃是人口數萬的大城,又位於官道樞紐之地,往來客商很多,藥材應該能湊齊。於是徐福決定在陳縣停留數日,先把易水身上的毒祛乾淨再說。
出於謹慎,他們的馬車沒有進城,而是停在了城外的一處逆旅。張蒼自告奮勇,前去城裡采購藥材——當然,他也是想順便弄點養生的食材,給自己打打牙祭。不,不是光給自己,易水也需要滋補一下。
張蒼對易水很好奇,這姑娘身上充滿了謎團。她和徐福明明隻是雇傭關係,徐福卻表現得很是關切;她和張良明明是第一次見麵,卻絲毫不假顏色,仿佛原來就有仇。她在雍丘受傷時,嘴裡嚷嚷的卻是什麼“敗者不仁”,饒是張蒼博聞強記,也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典出何處。
徐福找來的這兩人,能力各有千秋,性格也是稀奇古怪,似乎個個身上都帶著謎團。難道隻有自己才算是正常人?
“你的符節。”衛兵一聲喝問,把張蒼從自戀中拽回現實。
張蒼忙不迭地從懷裡掏出一根木簡,遞給衛兵。徐福給他安排的身份,是一位關中的行商,叫作馮全,是太醫官的奉藥商人,這樣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城裡藥鋪采購。
衛兵接過木簡,看了一眼,上麵的戳印都沒問題,便交還給張蒼。他正要往裡走,卻突然又被叫住。這次不是衛兵,而是一個圓臉胖子。
看這胖子的赭色裝束,大概是本地的一位官吏。他身上斜挎著一個麻布袋子,兩條腿的褲管高高挽起,裸露的皮膚上還沾著星點的黑泥,應該是督促春耕剛剛返回。
張蒼有些迷惑地停住腳步,不明白這田吏為何叫住自己。那胖子盯著他,遲疑道:“足下可是……張禦史?”張蒼下意識回道:“正是。”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妙。
胖子笑道:“之前在下去鹹陽幾次上計,都是您負責覆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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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麼一說,張蒼立刻反應過來了。天下三十六郡,每年都要派遣一位吏員前往鹹陽,向朝廷彙報本郡人口、錢糧、兵甲之數,謂之“上計”。而張蒼作為柱下史,需要對上計數字進行覆審,沒少跟這些上計吏打交道——這一位,八成是某一郡的上計吏。
“當時我可是被您狠狠挑了幾處錯,挨了十好幾板子呢。”胖子繼續笑,隻是笑意有些冷。
“哦哦,是你呀。”張蒼含糊地回答,心中一陣發虛。他做覆審極為嚴格,對方稍有差錯便會被駁回,被責罰的上計吏不可勝數,根本不記得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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