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 藍袍將圍莊搜閣樓 月牙痕驚識舊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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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金輝把一切都收拾完了，把那盆被血水染得通紅的溫水端出去倒在竹叢根下，又換了一盆乾淨的溫水回來，用帕子把花木蘭額頭上疼出來的冷汗輕輕擦去。她把花木蘭輕輕翻了個身，讓她側著躺好，又把枕頭墊在她腰後免得牽動後背的傷口，這才坐到床邊，把聲音壓得極低，輕輕地喚了幾聲。
她本想叫“花壯士”，可這個人分明是個姑娘；想叫“花姑娘”，可這四個字擱在一個剛從戰場上被救回來的人身上又怎麼聽都不對勁。
她張了好幾次嘴，末了隻是憋出一個字來——“花……花花，你醒醒，覺得怎麼樣？”
花木蘭慢慢地緩醒過來了。她方才在治傷時疼得再度昏厥過去，人事不省了好一陣子，這會子聽見耳邊有人在輕輕地叫自己，便吃力地把眼皮撐開了一條縫。
入眼便是那張熟悉的麵孔——石金輝正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條半濕的帕子，眼圈微紅，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神色。花木蘭低頭往自己身上一看，心裡頭便什麼都明白了。
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經被換過了，方才那幾重鐵甲全都被解下來堆在床腳——那幾層甲胄的皮索和搭扣是石金輝一件一件用小刀割斷的，有些被血凝住的甲片還黏著她撕下來的碎布條。這姑娘替自己清洗傷口，包紮上藥，自然也看見了自己這具身子本不該被外人看見的秘密。
石金輝見花木蘭醒了便長出了口氣，可隨即把眉頭又皺了起來。她手裡還攥著那條沾了血汙的舊繃帶，把它在指尖絞了一道又一道，像是在斟酌一個不知該怎樣開口的問句。
過了許久她終於忍不住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問道：“我說花……花……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女扮男裝？你的秘密我全發現了——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實在是給你治傷的時候……”
花木蘭仰臉看著石金輝那雙滿是關切又滿是困惑的丹鳳眼，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她那隻有些發涼的手，又把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壓在自己唇上，朝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裡既有釋然，也有幾分無奈和蒼涼。
“姑娘，這回你全明白了吧——為什麼你兩次向我提親，我都拒絕了。女子哪有娶女子的道理？這其中確實有隱情，不便明講，可如今被你發現了，我也不瞞你了。”她的聲音很輕，每說幾個字便要停下來喘一口氣，可每一個字都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分心虛和躲閃。
石金輝把她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些，追問道：“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一個女人，怎麼就敢上戰場？還當了——還當了將軍！”
花木蘭便把自己家住五台縣花家峪、父親花弧年邁多病、弟弟花木力年幼不成事、軍帖下來無人應征、自己萬般無奈之下替父從軍的經過，從頭至尾簡要地講了一遍。
她沒有提自己那些赫赫的戰功，也沒有提自己怎樣在賀蘭關前連敗突厥猛將、怎樣在烏海城中裡應外合收複失地，隻是說她不過是替父親應了個差，原本想著打完仗便回家種地，誰知這一打便打了這麼久，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去。她說得很平淡，仿佛隻是在說一件跟自己並沒有多大乾係的事。
可石金輝聽完了這些，整個人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震了一下。她把花木蘭那隻手攥得更緊了，緊到花木蘭都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微微發抖。
這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姑娘，竟然一個人扛著全家人的性命、扛著全軍的期望，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上拚殺了這麼些年，而自己方才還在抱怨她拒絕了那門荒唐的婚事。
石金輝的眼眶一下子便熱了，她用力握著花木蘭的手，把聲音壓得比方才又低了幾分，可語調裡的那份堅定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沉實：“木蘭姐——你放心。這件事你知我知，絕不會讓第三個人從我嘴裡知道。軍營那邊我一個字也不會說。可家裡這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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