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舒一口氣,目光散開,沉醉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我記不清具體時間了,也許是一九六九年,也許是一九七年,反正是冬天時節,陳華南出了事。這之前,陳華南是我們破譯處處長,我是副處長。我們破譯處是個大處,鼎盛時期有××號人,現在少了,少多了。當時還有一個副處長,姓王,現在還在七一,聽說是當局長了。這也是個天才人物,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症,走路一瘸一瘸的,但一點也沒影響他躋身人類精英行列。陳華南就是他發現的,他們都是N大學數學係出來的,兩人關係一直很好,據說還有點沾親帶故。我們破譯處好在有他們倆,才能夠取得這麼輝煌的成果。我說輝煌那是一點不誇張的。當然,有些東西我不能跟你說,說了是犯法的。我們的工作是絕對保密的,功過都不能說,所以我說輝煌你可能無法理解,那可是真正輝煌啊。如果說陳華南不出那個事,我敢肯定,我們一定還會更輝煌,想不到……啊,想不到的,人的事情真是想不到的。
話說回來,陳華南出事後,組織上決定由我接任處長,同時我也擔起了破譯黑密的重任,那本筆記本,陳華南的那本筆記本,作為破譯黑密的寶貴資料,自然也落到了我手裡。這筆記本,你不知道,它就是陳華南思想的容器,也可以說就是他思考黑密的一隻腦袋,裡麵全是他關於黑密的種種深思熟慮,奇思異想。當我一字一句、一頁一頁地細閱筆記本時,我直覺得裡麵每一個字都是珍貴的,驚心動魄的;每一個字都有一股特殊的氣味,強烈地刺激著我。我沒有發現的才能,卻有欣賞的能力,筆記本告訴我,在破譯黑密的狹道上,陳華南已經走了九十九步,隻剩下最後一步。這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即尋找密鎖。
密鎖的概念是這樣的,比方說黑密是一幢需要燒毀的房子,要焚燒房子首先必須積累足夠乾燥的柴火,使它能夠引燃。現在陳華南積累的乾柴火已堆積如山,已將整幢房子徹頭徹尾覆蓋,隻差最後點火。尋找密鎖就是點火,就是引爆。
從筆記本上反映,這最後尋找密鎖的一步,陳華南在一年前就開始在走了。這就是說,前麵九十九步陳華南僅用兩年時間就走完了,而最後一步卻遲遲走不出。這是很奇怪的。從某種意義說,一個用兩年時間可以走完九十九步的人,最後一步不管怎麼難走也不需花一年時間,而且還走不出。這是一個怪異。
還有一個怪異,我不知你能否理解,就是:黑密作為一本高級密碼,當時啟用三年我們卻逮不到它一絲差錯,就像一個正常人模仿一個瘋人講瘋話,三年滴水不漏,不顯真跡,這種現象在密碼史上極為少見。對此陳華南很早就曾跟我探討過,認為這很不正常,再三提出質疑,甚至懷疑黑密就是過去某部密碼的抄襲。因為隻有經過使用過、也就是經過修改的密碼,才可能如此完美,否則,除非造密者是個神,是個我們不能想象的大天才。
兩個怪異就是兩個問題,逼迫你去思索。從筆記本上看,陳華南的思索已相當廣博尖深;筆記本使我再次觸摸到陳華南的靈魂,那是一團美到極致因而也顯得可怕的東西。在我獲得筆記本之初,我曾想讓自己站到陳華南肩膀上去,於是我一個勁地想沿著筆記本的思路走。但是走進去我發現,我無疑是走近了一顆強大的心靈,這心靈的絲絲呼吸對我都是一種震動和衝擊。這心靈要吞沒我呢。這心靈隨時都可能吞沒我!
可以這麼說,筆記本就是陳華南,我愈是麵臨他(筆記本),愈是逼近他,愈是感到了他的強大,他的深刻,他的奇妙,愈是感到了自己的虛弱,渺小:仿佛正在一點點縮小。在那些日子裡,透過筆記本的一字一句,我更加真切地感到這個陳華南確實是個天才,他的許多思想稀奇古怪,而且刁鑽得犀利、尖銳,氣勢逼人,殺氣騰騰,暗示出他內心的陰森森的吃人的凶狠。我閱讀著筆記本,仿佛在閱讀著整個人類,創造和殺戮一並湧現,而且一切都有一種怪異的極致的美感,顯示出人類的傑出智慧和情感。
筆記本為我模造了這樣一個人:他像一個神,創造了一切,又像個魔鬼,毀滅了一切(包括我的心靈秩序)。在這個人麵前,我感到熱烈、崇敬、恐怖,感到一種徹頭徹尾的拜倒。就這樣,三個月過去了,我沒有站上陳華南肩膀(我站不上去),隻是幸福又虛弱地趴在了他身上,好像一個失散多年的孩子趴在了母親懷裡,又像一個雨點終於跌落在地,鑽入土裡。
你想得到,這樣下去,我頂多成為一個“走出九十九步的陳華南”,那最後一步將永遠埋在黑暗裡。時間也許可以讓陳華南走出最後一步,而我卻不能,因為我剛才說過,我隻是趴在他身上的一個稚童,現在他倒下了,我自然也跟著倒下了。這時候,我才發現,陳華南留給我筆記本,其實是給我了一個悲哀,它讓我站到勝利的前沿,勝利的光輝依稀可見,卻永遠無法觸摸、抓到。這是多麼可悲可憐,我對自己當時的處境充滿恐慌和無奈。
然而,就在這時候,陳華南從醫院回來了。
是的,他出院了,不是康複出院,而是……怎麼說呢?反正治愈無望,呆在醫院也就沒意思了,也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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