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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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講一個少年的故事，這個念頭在我心中居然盤踞很久了。很久了還在猶豫。不用說，我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我覺得我身上矛盾著種種矛盾，有先天的，有後天的，有明的，有暗的，有淺的，有深的。這使我的性格顯得頗為複雜、不確定，說好聽點是有些深奧，說難聽了是有點病態。不同的人時常對我產生截然相反的印象，我自身也不知曉哪個是我喜歡的，或厭惡的。但我知曉，我的問題，或者困難，跟我不健康的童年生活是大有關聯的。都說童年的天空是父母撐開的腋窩窩，我的問題是過早失去了這個“腋窩窩”。我父親曾經算是個不大的小官，當過縣文化局長，但“文化大革命”剛開始就遭殃了，死得很早。滅頂之災。他屬於畏罪自殺，當時我才四歲。我的母親大概算不上是良家婦女，父親死後不久，她便把我送給了鄉下一戶生了七個女兒的農民家裡，自己改嫁做了當時大紫大紅的造反派頭目楊司令的太太。所以，我的童年以及部分少年是在鄉下度過的。講起來，那是個接受了不少城市文明的美麗山村，在富春江畔。天下甲山水，古今推富春。富春江是一條俊美的江，江麵寬闊，江水蕩蕩漾漾，碧綠碧綠的，有時候在陽光的作用下，江麵上像漂滿了閃光的金幣，閃亮得不能正眼看，看了像被燙了似的，目光不由自主要抬起來，往岸上看。這時候，你就看到了江的兩岸遍栽了桑樹、桕柏、香樟、楊柳。春夏時節，楊柳綠，桃花紅，菜花黃，桑葉青，滿目錦繡，生機盎然。我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在江邊走，走著走著，就會傷心地流淚。小時候我想，我流淚是因為我還小，等長大了我一定不會的。但是等長大了，這樣的時候，我一個人在江邊走的時候，走著走著，還是要流出淚來。我知道，這是因為美麗的富春江裡流著我並不美好的童年，我的故事。上麵其實已經講了一個，屬於我身世的故事，這裡再講一個吧，是一個成長的故事。
這個故事起始於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那天下午，我們上體育課，我在操場上踢皮球，十七八個人旋成一團，追追打打，揚起霧一般的灰塵。後來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抬頭一看，見王玲玲老師正站在灰蒙蒙的陽光裡，一手幫眼睛擋著毒辣辣的太陽光，一手打著招呼我過去的手勢。我抹一把汗臉，小跑到王老師麵前。我說王老師你喊我。她點點頭問我：“陳思兵，你會打火跳嗎？”我說會的。她說：“你打一個給我看看。”說著，她退後兩步，示意我馬上打給她看。
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我轉過身，背著陽光，緊一緊褲腰帶，然後就打開了。我雙手不時按地，身子倒立又正立，正立又倒立，一下又一下，旋轉著從王老師身前過去又過來，顯得輕鬆自如，像走路一樣的。我一下打了很多個，直到王老師大聲叫停才停下來。王老師笑吟吟地走過來，打掉了我頭發上的泥灰，說：“不錯，不錯，挺好的。”我說我還能打，還能打很多很多個。王老師說：“我知道。這樣吧，下了課你到我辦公室去。”我問乾嗎。王老師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告訴你，王老師是教我們唱歌的，她教我們唱《朵朵葵花向太陽》、《路邊有顆螺絲帽》、《公社的小社員》、《我是一個革命的接班人》，還有許多電影上的插曲，像《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那是電影《開不敗的花朵》裡的歌曲。王老師唱歌喜歡一邊踏著風琴一邊唱，那歌唱得比誰都好聽。王老師是個矮個子，她坐在風琴前，我們隻能看見她一頭黑烏烏的頭發，那頭發常常隨著歌聲時隱時現，好像一塊波浪中的黑木炭。除了會唱歌和彈風琴外，王老師還會演《沙家浜》裡的沙奶奶。王老師隻要將一頭黑發收起來盤成一個髻，再穿一件老太婆的對襟布衣，便和真的沙奶奶沒有兩樣。所以，王老師其實是個又矮又胖的人。但王老師起初並不胖的，她是到我們村之後才胖起來的。王老師的家在大上海，兩年前才到我們村裡來當知青，來了以後就胖了。王老師說，這跟富春江的水有關，富春江的水養人，把她養胖了。可是村裡人都喝富春江的水，為什麼就不胖呢？這個問題我曾經想過很久。我從小就喜歡瞎想一些問題，王老師認為這是我的優點。
下了體育課，我去找王老師。門反鎖著，我敲敲門，門開了，我看見趙衛東站在門裡，叉著八字腿，歪著頭，一對老鼠眼睛賊溜溜地盯著我，好像不許我進去似的。他神秘兮兮地問我來乾什麼，我說來找王老師。他說王老師不在。我說王老師讓我在辦公室裡等她，說著就走進門去，趙衛東想攔也攔不住。告訴你，趙衛東是個沒有本事隻會耍賴皮的癩皮狗，我和他不好已經有三個星期，他偷了我的鐵殼圓珠筆。所以，趙衛東還是個賊骨頭。可是趙衛東有個當民兵連長的爸爸，要不是這樣，我說我也許早就把他收拾了。我有個小榔頭一般的鐵拳頭，打趙衛東從來不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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