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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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進入六月。
那燒得整個燕園沸騰的柴火,被一盆劈頭蓋臉的冰水徹底澆滅。
高音喇叭裡不再放學生激昂的演講,換成了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從早到晚循環播報著《人民日報》的最新社論。
風向,一夜之間全變了。
大飯廳外麵的“民主牆”換了天地。
昨天那些批判官僚、要求徹查體製的大字報,被連夜撕毀、覆蓋。
新糊上去的紙上,墨汁淋漓地寫著:
“粉碎右派分子的猖狂進攻!”
“堅決打退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逆流!”
燕園突然空了。
薑鳴推著自行車走在林蔭道上。
前幾天那些站在木箱子上痛陳利弊的老教授不見了,通宵印傳單的社團學生也不見了。
路上偶爾走過幾個人,全都低著頭,死死盯著腳尖,腳步邁得飛快,互相之間連個眼神都不交彙。
薑鳴走進中文係的紅樓。
教研室的門開著。
屋裡十幾個座位,今天隻坐了兩個人。那兩人縮在椅子裡,低頭死死盯著麵前的書,誰也沒抬頭看他一眼。
薑鳴走到角落自己的位子上。
沈青的座位空著。桌上的書本散開著,抽屜拉出一半,墨水瓶倒在桌麵上,藍黑色的墨水洇透了一大片稿紙,乾成了硬邦邦的一塊。
黑板正中央,被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大字:
“徹底清算右派分子沈青的反黨罪行!”
“沈青”的名字上,重重地畫著一個大大的紅叉。
薑鳴把視線從黑板上收回來。
隻是拉開椅子坐下,從帆布包裡掏出那遝大方格稿紙,擰開了鋼筆帽。
窗外,又起風了。
大喇叭裡的社論聲震得窗玻璃微微發顫。
薑鳴低下頭,筆尖蘸飽了墨水,落在紙上,繼續一行一行地寫著他那本《鋼水奔流》。
這間空蕩蕩的教研室裡,又一次隻剩下了均勻而枯燥的“沙沙”聲。
周末。
薑鳴騎著自行車,停在了軍區大院的崗亭前。
掏出通行證遞過去,站崗的哨兵核對了一眼,敬了個禮,抬杆放行。
柏油路兩旁種著高大的白楊樹,偶爾有掛著軍牌的吉普車駛過,路邊走過的都是穿著軍裝步履生風的軍人,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肅靜與安穩。
薑青山前兩年提了副師長。
級別上去了,家也跟著從原來家屬樓,搬進了一棟獨立紅磚小樓。
薑鳴推開虛掩的屋門。
客廳裡的電風扇正呼呼地搖著頭。
林卓雅坐在沙發上,懷裡正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兒。
看見薑鳴進屋,林卓雅站起身,態度帶著些客氣:
“薑鳴來了,外麵挺熱的吧。”
“還好。”
薑鳴把手裡提的一網兜蘋果放在茶幾上,視線落在了小女孩兒身上。
那是薑青山和林卓雅生的女兒,薑燕。
小女孩兒有些怕生,往林卓雅懷裡縮了縮,咬著手指頭,兩隻烏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薑鳴。
“燕燕,叫大哥。”
林卓雅輕輕顛了顛懷裡的孩子。
薑鳴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兒肉嘟嘟的臉頰,順手從兜裡摸出一個花花綠綠的小泥老虎,塞進她肉乎乎的小掌心裡。
小女孩兒緊緊攥著那個彩色的小泥老虎,烏黑的大眼睛彎了彎,咧開嘴笑了,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
“大……哥。”
薑鳴收回手,指腹蹭了蹭她嘴角的口水。
樓梯上這時候傳來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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