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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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溫瓷就被幾個寨子裡的阿嫂從床上輕輕喚了起來。
她們都是長夜請來幫忙的，手腳利落，話不多，隻圍著她團團轉。
溫瓷被按在銅鏡前坐下時，整個人還帶著幾分未散的困意，頭發披在身後，像一匹未繡一針的素綢。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
她看見自己的眉被細筆描過，胭脂從眼尾掃到鬢角，嘴唇被點了薄薄一層口脂，豔而不俗。
一個年長的阿嫂站在她身後，用一把細密的銀梳一下一下地給她梳頭，嘴裡用苗語低聲念著什麼。
溫瓷聽不懂那些詞句，卻從那綿長柔和的語調裡聽出一種古老的祝福。
阿嫂把她的黑發盤成髻，插上那隻並蒂蓮紋的金步搖。
流蘇從髻邊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掃過她的耳廓。
緊接著是銀項圈、銀手鐲，層層疊疊地戴上來，都是細工打製，繁複又精致，像要把整個寨子的月光都掛在她身上。
最後是兩個年輕的姑娘合力取來那套苗族嫁衣。
朱紅與深藍交織的底子上繡滿繁複的紋樣，裙擺極寬，褶子有上百道，每走一步都像綻開一朵暗紅色的花。
溫瓷站在銅鏡前，看見一個渾身銀光閃閃的人。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自己。
耳邊的銀飾輕輕相撞，發出清脆得像山泉一樣的聲響。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指節泛白，掌心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她不記得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一切美得太盛大了，反而讓人心裡空落落的。
“真美。”
身後的阿嫂用苗語輕輕說了一句，又用生硬的漢語重複，“真美。少主有福氣。”
溫瓷從鏡子裡看著她的笑容，勉強彎了彎嘴角。
外麵漸漸響起了蘆笙聲和鼓聲。
儀式在鼓樓前的空地上舉行。
整座寨子都被紅綢和銀飾裝點起來，空氣中混著米酒、烤糍粑和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香。
溫瓷被牽到人群中央時，太陽剛好從山脊後麵翻過來，把滿地的紅綢照得發亮。
她看見長夜站在紅毯的另一端。
他穿了一身黑色苗家禮服，袖口和衣襟滾著赤金紋樣，銀飾從腰間直垂到膝下，襯得整個人像從深夜裡走出來的一截月光。
他的黑發用銀冠束起，臉上沒有平時的陰沉，隻有極深的、一瞬不瞬的目光。
溫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朝她伸出手，那手就懸在半空，穩穩的，像在等她自己走過去。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到底還是邁開了步子。
她走得很慢，銀飾隨著她的腳步叮叮當當地響。
走到他麵前時，兩個苗族小姑娘把她的手腕輕輕托起，把她的手放進了長夜的掌心裡。
他的手是溫熱的，掌心有薄薄的繭。
合攏的一瞬，他將她的指尖輕輕扣住，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他帶著她轉身，麵朝鼓樓。
鼓聲和蘆笙聲齊齊奏響，鞭炮聲在山穀間炸開，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滿寨子的人都在笑，在喊，在往他們身上撒五色米。
溫瓷被那場麵晃得有些暈，隻能緊緊攥著他的手。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聲音被樂聲蓋住了，但她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說：“別怕。”
她點了點頭，為什麼哭，她自己也不知道。
老榕樹下，藥阿婆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衣裳，手裡端著一碗米酒，遠遠看著紅毯上那對人。
她的眼睛已經不如從前好使了，但那一紅一黑兩個身影她還是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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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站在她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嘴角那處舊傷在晨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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