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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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肖敘回來了。
第三年了。他不用悠悠去巷口等——悠悠在書店門口等。書店門口掛著「慢慢長」三個字，他站在那兒，像個小掌櫃，等他的大主顧。
「叔叔！」肖敘一進巷子，悠悠就跑過去，「你看，書店！開張了！」
「我看見了，」肖敘說。
他站在書店門口，抬頭，看著「慢慢長」三個字，看了很久。
「你寫的字，」悠悠說，「我掛上去的！」
「嗯，」肖敘說，「掛得好。」
他走進書店，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那十本英文原版，擺在最上麵。他伸手，摸了摸最薄那本的書脊，沒有說話。
「叔叔，」悠悠說，「那排書，是你寄給媽媽的！」
「嗯，」肖敘說，「我知道。」
「它們也在書店裡，慢慢長！」悠悠說。
肖敘沒接話。他在書店裡，站了很久。
這個年，徐硯也在家。
他停職，不用回省裡。這是頭一回，他年三十不用值班，不用趕火車，一家人，整整齊齊，都在。
悠悠最高興：「爸爸今年過年不用走！叔叔也回來了！人齊了！」
年夜飯在我媽家吃。一桌子菜，比去年還多。悠悠張羅：「爸爸、媽媽、姥姥、叔叔、我！還有奶奶——」
他跑進廚房，拿了一副碗筷，擺在自己旁邊。他沒有說話，隻是擺好，又跑回去坐下。
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年。從第一年的哭，到第二年的沉默，到今年——他隻是擺好，像奶奶還在一樣。
「奶奶，」他說，「過年好。你看，爸爸今年在家，叔叔也回來了。我們人齊了。」
大家都沉默。我媽別過臉，擦了擦眼睛。
「姥姥，別哭，」悠悠說，「奶奶說了，過年，大家都要高興！」
「哎，」我媽說，「姥姥高興。」
「吃菜！」悠悠說，「叔叔，你吃紅燒魚！爸爸，你吃糖醋排骨！姥姥，你吃蛋餃！」
他給每個人夾菜，像個小主人。大家都笑。
飯後，肖敘和徐硯各給悠悠一個紅包。悠悠舉著兩個紅包，在屋裡轉圈：「我有兩個紅包！爸爸一個，叔叔一個！」
大家都笑。隻有我注意到，徐硯笑的時候，往肖敘那邊看了一眼。
「肖敘，」徐硯說，「公司今年怎麼樣？」
「還行，」肖敘說，「穩了。」
「那就好，」徐硯說。
兩個男人聊了幾句公司、幾句醫院。肖敘問：「你那邊的事，怎麼樣了？」
「停著，等帖子過去，」徐硯說。
「會過去的，」肖敘說。
「嗯，」徐硯說。
然後都沒再說話。屋裡，悠悠的笑聲，鞭炮聲，一陣一陣。
年夜飯後，我媽收拾碗筷。徐硯搶著乾：「媽，我來。」
「你歇著，讓阿意來，」我媽說。
「我閒著也是閒著，我洗，」他說。
他端著碗進了廚房，水嘩嘩地響，洗了很久。我走進去，看他低著頭，一個一個洗得很仔細。
「你別搶，歇著，」我說。
「我不累，乾點活心裡踏實，」他說。
「你在家，不是乾活。你在家，就行，」我說。
他沒說話。他低著頭，繼續洗。
「阿意，」他忽然說，「你跟肖敘說話的時候，我想，你們從小，就是這麼說話的吧。聊巷子，聊小時候，聊那些我不認識的人。」
「嗯，」我說，「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
「我插不上話，」他說，「也不想插。」
「徐硯，」我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咱們的現在，是咱們的。」
「嗯，」他說，「咱們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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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個碗，放好，擦乾手。
「走吧，」他說，「去院子裡，看會兒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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