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
俞大猷繼續說：“我們帶來的那些禮物——銅鏡、鐵鍋、食鹽、布料——是送給你們的一點心意。如果你們願意，我們還可以用更多的東西，跟你們交換淡水和食物。我們不會白拿你們的東西，也不會強迫你們做任何事。”
男人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聽不到翻譯——他們沒有戴耳麥，隻能聽到俞大猷說的一串陌生音節。但從首領的表情變化來看，他們知道這些外來的陌生人沒有在說威脅的話。其中一個年輕人低聲問了一句，男人抬起手，示意他閉嘴。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禮物，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海灣裡那支龐大的艦隊，再看看眼前這兩個空著手、沒有帶任何武器的外來者，眼中的銳利漸漸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是卡塔利人，這片土地的主人。”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沈煉的耳朵裡，“我叫阿塔瓦爾帕。你們的禮物，我收下了。但你們說的話，我還要想一想。三天之後，我會再來。如果你們騙我，如果你們踐踏我們的土地、傷害我們的人——卡塔利的勇士，不會放過你們。”
俞大猷通過沈煉的翻譯聽到這番話，鄭重地點頭道：“阿塔瓦爾帕首領，請放心。三天之後，我們還在這裡等你。到時候，我讓人準備一頓飯，請你和你的族人一起吃。咱們邊吃邊談，把話說清楚。”
阿塔瓦爾帕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帶著那兩個年輕人，走進了樹林深處。
沈煉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叢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俞大猷：“主帥，這事兒成了一半了。”
俞大猷點了點頭，但臉色並不輕鬆：“一半而已。三天後他再來，才是真正見分曉的時候。沈煉，你去準備一下，三天後擺一桌像樣的席麵——不要用罐頭和乾糧，用新鮮的食材。船上那些凍肉和脫水蔬菜拿不出手，想辦法弄點魚和野味。”
沈煉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接下來的三天，沈煉沒有再去那片空地放禮物。營地照常施工，將士們照常訓練，艦船照常起錨巡邏。一切如常，沒有任何刻意討好，也沒有任何威嚇挑釁。
但沈煉每晚都會派人去那片空地看一眼。阿塔瓦爾帕留下的那串貝殼項鏈還在，芭蕉葉上的銅鏡和鐵鍋也不見了——顯然已經被拿走了。
第三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阿塔瓦爾帕來了。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幾個女人手裡提著籃子，裡麵裝著一些根莖類的食物和不知名的水果。兩個年輕人抬著一隻烤好的乳羊，羊皮烤得焦黃，滋滋冒著油，香氣隔著幾十步都能聞到。
阿塔瓦爾帕走到營地柵欄外，停下腳步。他沒有戴耳麥——那隻耳麥他上次走的時候還給了沈煉。他站在那裡，目光越過木柵欄，看著營地裡麵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和水兵，臉上看不出喜怒。
沈煉迎了上去。他手裡托著那隻耳麥，走到阿塔瓦爾帕麵前，雙手遞過去。
阿塔瓦爾帕沒有猶豫，接過耳麥戴上了。
“長者，請進。”沈煉推開柵欄門，做了一個歡迎的手勢，“俞帥在裡麵等您。酒菜已經備好了。”
阿塔瓦爾帕跟著沈煉走進營地。他身後的族人們也魚貫而入，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木板房、鐵皮倉庫、高高豎起的瞭望塔，還有遠處海灣裡那些巨大的鋼鐵艦船。幾個孩子掙脫大人的手，跑到碼頭上，蹲下來摸那些又粗又長的纜繩，被大人喊了回去。
營地的空地上，擺了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滿了各色菜肴——烤魚、燉肉、煮豆子、蒸紅薯、切好的水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魚湯。餐具用的是陶碗和木勺，沒有用刀叉和筷子，免得對方不會用。
俞大猷站在長桌旁邊，穿著一身乾淨的棉布袍子，沒有戴帽子，沒有佩劍，麵帶微笑，向阿塔瓦爾帕拱手行禮。
“阿塔瓦爾帕首領，歡迎。”
阿塔瓦爾帕看著俞大猷，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彎下腰——不是鞠躬，是卡塔利人表示敬意的姿勢，雙手按在膝蓋上，微微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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