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星，你告訴我，西山軍器司那條無人生產線投產以後，原來在那條線上乾活的八百個工匠，去哪兒了？”
宋應星愣了一下，然後說：“調去其他崗位了。軍器司擴產，需要的人手更多，不是更少。”
唐伯虎問：“如果有一天，所有生產線都變成無人的，那些工匠去哪兒？”
宋應星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唐伯虎又問：“如果有一天，汽車，不用人開了，自己就能跑。那京師這幾萬名司機，去哪兒？”
宋應星沉默了。
唐伯虎又問：“如果有一天，戰場上也用不到士兵了，無人機、無人戰車、無人艦艇就把仗打完了。那大明的那些年輕人——那些指著當兵改變命運的窮苦孩子——去哪兒？”
宋應星的手微微發抖。
唐伯虎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宋應星。
宋應星接過來，翻開。文件的標題是——《關於限製無人化技術應用的若乾建議（草案）》。
他逐頁看下去，越看臉色越複雜。
文件的核心內容隻有一條：無人化技術，隻能用於三類場景——其一，危險作業，包括但不限於礦山開采、深海探測、太空探索、核設施維護、消防救災等危及人身安全的領域；其二，軍事用途，但必須經過朝廷特批，且不得完全取代人類士兵；其三，科學研究，用於探索未知領域。
除此之外，任何涉及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無人化應用，一律禁止。
禁止無人駕駛汽車上路。禁止無人生產線替代人工崗位。禁止無人配送係統搶占商販生計。禁止人工智能替代教師、醫生、工匠等需要人類智慧和溫度的崗位。
違者，輕則抄家流放，重則斬首示眾。
宋應星看完，手抖得更厲害了。
“乾爹，這……這是不是太嚴了？”
唐伯虎看著窗外那架還在盤旋的無人機，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
“應星，你知道我為什麼叫停無人化嗎？”
宋應星搖頭。
唐伯虎說：“因為我不知道它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轉過身，看著宋應星。
“千秋庫裡的資料告訴我，無人化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解放生產力。那是對的。但千秋庫裡的資料也告訴我——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停不下來了。”
他走到窗邊，指著樓下的校園。
“你看那些學生，他們在學什麼？在學怎麼造無人機、怎麼編飛控、怎麼搞自動化。他們沒錯，這些東西該研究、該發展。危險的地方，讓機器去；人類不該冒的風險，讓機器去冒。這是好事。”
他收回手，放在窗台上。
“但是應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連送外賣、開出租、種地、打鐵、教書、看病這些事，都讓機器乾了，人乾什麼？”
宋應星張了張嘴。
唐伯虎替他說：“人可以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比如搞藝術、做學問、探索宇宙。千秋庫裡是這麼寫的。但應星，那是千秋庫寫的，不是我寫的。我是從這個大明朝最底層爬上來的，我知道普通百姓需要什麼。他們需要的不是什麼‘更有意義的事’，他們需要的是——一份工錢，一日三餐，一家人平平安安。”
他轉過身，看著宋應星，目光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如果無人化讓成千上萬的工匠丟了飯碗，他們不會去搞藝術、做學問，他們會去偷、去搶、去造反。到那時候，再先進的科技也救不了這個天下。”
宋應星的眼眶紅了。
“乾爹，我懂了。”
唐伯虎搖頭：“你還沒全懂。無人化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效率。”他說，“無人化的核心是效率。機器比人快，機器比人準，機器不需要休息，機器不會罷工。效率是好事，但效率也是魔鬼。當機器比人更‘有用’的時候，人就成了‘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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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鉛筆放下。
“應星，你說，一個人如果覺得自己‘沒用’，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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