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鐘說：“我家三爺聽說郊外鄉裡有人養了大將軍，叫我去收，這不都走了五六天了。”
上官策苦笑自己忍饑挨餓，一口茶水舍不得買，為了買一部會試集注，富家少爺一句話，就讓人滿京城的買蟲子玩。侯鐘道：“這天真熱，又餓又渴。難得碰上，小弟作東，咱們吃喝一回。”
上官策就是想拒絕，肚子也拒絕不了，兩人到了一家稍微像樣的食肆坐下。侯鐘叫道：“快先來一大壺熱茶，渴得要死。”
這樣的店裡沒有夥計，都是夫妻父子，不一會滾開的一壺水提了上來。小夥子伸手在肩上的搭包裡一抓，抓來半把從茶葉鋪裡摟底買的碎茶葉梗，扔進瓦壺。過分濃鬱的茶香和花香飄了出來。
侯鐘提起瓦壺給上官策和自己一人倒了一大碗，澄黃的茶水翻著碎沫，旁邊有人不高興了：“店家，他們的茶怎麼比我這香，你是不少給了我的？”
店家小夥子罵道：“你一壺茶水坐一天，王母娘娘的茶也泡沒味了。我還告訴你，你那壺茶是你昨天加的葉子。”眾人一起大笑。那個怒道：“我又不是白喝，哪天不給錢？”小夥子道：“兩個大錢喝一天，光伺候你就一擔水。喝不了的趕緊騰地方。”
眾人又笑又罵，乾苦力就是如此，有活的時候死命的累，沒有活計又閒得難受。侯鐘道：“小哥給我兩大碗滿滿爛肉麵。要加多辣子的。”
這是正經來吃飯，不是等活扯閒篇的，店家高聲唱名：“兩大碗滿滿帶尖兒爛肉麵，海辣！”上官策笑道：“咱倆今天吃個十二分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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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漢說道：“看你兩個不是力巴，怎麼也到這來吃飯？”侯鐘道：“這便宜，都是窮人能省一點是一點。”那大漢道：“你身強力壯，那一位像個書生，吃得下這家的狗屁麵麼？”
上官策道：“吃得下，我小時候家裡趕上蝗災，樹皮也得吃。”苦力們天然畏懼天災，頓時七嘴八舌論起來，上官策竟十分健談，用手比著蝗蟲的大小，說起千裡絕收，百姓爭相逃命。有錢人家有存糧，還能用油炸了飛蝗來吃，但是真正起災的蝗蟲是吃不得的。有人餓得狠，捉來蝗蟲用火燒熟，一隻沒咽下去，就被骨早刺穿了喉嚨而死。
眾人想到當時慘狀，心有餘悸。那漢子道真要趕上，那除了等死沒有辦法。上官策道：“天火，洪水，蝗災都是一個道理，不能讓它起來。必須在未有苗頭之前就預防。比如蝗災，蝗蟲是卵生，一團蟲卵能生出幾萬個蝗蟲。到時候滿天飛去，誰捉得住？要是再出蟲以前找到蟲卵，或燒，或淹，或者冬天凍死，或者深翻田地，徹底悶死，就不會有大規模的蝗蟲出現。”
喝一口茶，上官策又道：“蝗蟲不是出殼便飛，幼蟲即不會飛也走不遠，跳不動就要快快火燒，或者沉埋。若有雞鴨也是天敵，可是窮人家自己口糧還不夠，哪有那麼餘糧來養禽畜？”
那漢子道：“要是飛起來了，就到底沒辦法了吧？”上官策道：“還有辦法。未成災以前，還可以在夜間攏火，舉凡蟲蠱都愛撲光亮。可用此計誘殺。但真鋪天蓋地，就隻能避其鋒芒，無計可施了。”
眾人這才緩過一口氣，上官策又道：“其實世間事十有八九都是這樣。古人說上醫治未病，在沒有病之前就小心在意，生病致病的不吃不碰，就免得病毒入骨神仙難救。水火，疫蝗，乃至流民亂匪，大都如此。智者洞悉其理，佛曰無相。”
說到這，大約是小食肆裡眾人都不通文字，上官策一笑住口，又喝一大碗茶。店家端上麵來，真是滿滿帶尖兒，筷子粗的麵條和手藝絲毫不沾邊。一大勺燉得夾不起來的爛肉，全是豬牛羊的頭蹄邊角。燒得黑裡透紅的辣子用杵搗碎，蓋了整個一碗。
這下眾人不敢小看上官策，又愛聽他說救治災禍，又都再叫了茶水香根。侯鐘暗道這才叫真才實學，能和天地鬥，死裡求活，與之相比，蘭溪會上那些吟詩作對的才子們簡直是繡花枕頭。
兩人埋頭大吃，本就天熱，喝熱茶水，吃熱麵又加了海辣，兩人坐的凳子上都是水印。一直喝完了瓦壺裡的茶水，侯鐘會賬，一共二十個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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