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道:“諸位,謹守門戶。今年可以過一個好年。”龐鬆也知道朝廷的態度,當然也知道孟瓚的結局,留他在這裡監軍,八成是等著接任這個都指揮使。畢竟皇上對於勳貴還是信任的。
孟瓚起身走出帥帳,去了一趟河邊,雪下得厚,踩得咯吱響,兩岸皆白,隻有眉河上烏沉沉蜿蜒一條。這條河他來回往返了不知多少次,上京的信算是將河對岸拋在了國土之外,曆來失地之罪不下於叛投。
快則十天,慢則一月,聖旨就會下達,朝中大小七十二名禦史的彈章會像大雪一樣下上整整一個冬天。身後有馬蹄聲靠近,停在十丈之外,緊接著身邊響起了話聲:“都指揮使大人,這裡濕滑寒冷,請移步回營吧。”
孟瓚頗有些驚奇,他注意著馬停後的腳步聲,絲毫沒有聲響,而且兩三個呼吸人功夫就在身後說話,來人著實了得。
孟瓚回頭看去,隻見一個少年人,身披白布,肩挎硬弓,袍下是一壺狼牙箭。他認得,微笑道:“侯鐘?你怎麼在這?”侯鐘道:“我過河查探,才回來,看見你獨自在這,怕你身邊沒個伺候的,就過來看看。”
孟瓚道:“那天在曹安帳外,你的話我聽見了。很有見地,你還年少,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剛剛中了舉人,還在準備進京會試。我記得三月初九開考,我是十一月從家裡出發,光是到京城就走了二十二天。那時候我第一次到北方,第一次見到雪。我沒有那麼錢,住在一個路上結識的朋友親戚家,不敢大聲喘一口氣,生怕惹人厭。”
侯鐘沒想到都指揮使大人為什麼忽然說起往事來。孟瓚說:“後來偶遇了你家高伯爺,當時他還是個紈絝子弟,飛鷹走狗。一番結識,他幫了我不少忙。”
說到這,孟瓚側過頭,微笑道:“遑遑三十載,書劍兩不成。你說人最難的是什麼呢?”
侯鐘已經在大雪地裡走了三天三夜,又累又困,心道:最難的是困得不行,你還不讓我去睡覺。嘴上卻說:“是建功立業。”
孟瓚失笑道:“你這個歲數當然是建功立業最難。到我這個歲數,是守正最難。”侯鐘道:“什麼是守正?”孟瓚揮揮手,披風蕩開一層積雪,轉過身往回走:“這個很難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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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鐘快步搶上牽馬,孟瓚見他腳印極淺,不及自己的三分之一。且腳印邊緣極其整齊,絲毫沒有塌陷,絕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孟瓚說:“你陪我走著回去吧。”侯鐘隻得耐著性子陪著,兩人有一句沒一句,一直到列戟城裡才分開。
龐鬆遣人回京打探,孟瓚將來的處置是怎麼樣的,倘若實在不好,他想到求尹星途出力保一保。
眾將都差不多都知道了,整個北鎮軍都氣氛低迷,孟都指揮使可能不算個名將,但絕對是個君子,能守住眉河鎮這麼多年,殊為不易。該來的總會來,宣旨的太監是臘月初十到的,聖旨曆數了兩年以來北鎮軍種種失誤,損兵折將,棄關失地皆因主帥無能。念及多年勞苦,革去北鎮軍都指使,大將軍銜,令其致仕還鄉。
孟瓚謝恩領旨,十分平靜。他的都指揮使之位暫由祈延侯龐鬆暫時接任。孟瓚一個人一匹馬,改換了尋常百姓的服色,頂著大雪,匆匆上路。
侯鐘跟著眾將相送,有點明白前些天孟瓚那些話的意思了。龐鬆坐到了帥案之後,也難辦,舍棄眉河鎮是孟瓚用官位換的,朝廷也順勢認了,他不能再提奪回,否則孟瓚就白白丟了官,衛軍無法取勝,隻能徒增傷亡。
不打仗,都指揮使該做什麼呢?難道要將科考派將官都換成勳貴子弟嗎?好在孟瓚留下了過渡時期的安排,隻需照章辦事,至少能維持到來年春。
侯鐘又成了斥候,頻繁地往返於眉河兩岸,在河北打探的範圍已經達到二百多裡,數次和狄人遭遇,最後都嚇退了少數狄兵撤了回來。
除夕是來不及趕回去了,隻能在莽原上過年了。天大地大,唯有一人一馬,又是除夕,難免叫人有所思念。日頭偏斜,該找個背風的地方準備過夜了。
遠處傳來鈴鐺響,侯鐘眯眼遠望,摘下了硬弓。這裡沒遮沒攔,躲是躲不開,隻不知來者是什麼人。那人來得快,片刻之後,一個瘦高男子出現在百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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