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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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站是早上六點半。
省城的天剛亮透,站台上的廣播含含糊糊,人擠著人往外湧。
李峰背著新包,爛傘夾在腋下,隨著人流慢慢走。
一夜硬座,脖子是僵的,可人是鬆的。
八九天在山裡繃緊的那根弦,一沾到人聲,自己就軟下來了。
出站口買了碗牛肉粉,蹲在路邊吃完,他才給馬仙洪發消息。
"村長,我來修東西。"
回得快,三個字,一個地址都沒帶。
"來就是。"
碧遊村還是老樣子。
山窩窩裡幾十戶人家,青瓦木樓,雞在路中間踱步,狗趴在門檻上懶得抬眼皮。
村口的老樹下坐著兩個納鞋底的阿婆,看見李峰,抬頭笑了一下,又低頭接著納。
這村子認人。
來過一回,就是熟人。
李峰順著石板路往裡走,左臂還吊著,隻是繃帶換了新的。
走到煉器坊外頭,先聽見裡頭的動靜。錘聲,叮叮的,不緊不慢,一下是一下。
推門進去,馬仙洪正坐在工作台前,手裡捏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金屬片,對著光看。
"來了。"
他頭也不抬。
"來了。"
李峰說。
馬仙洪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身來。還是那身打扮,袖子挽到小臂,眼神亮得過分,像爐子裡剛添了炭。他上下打量李峰一遍,目光在吊著的左臂上停了停。
"傷著進去的,傷著出來的。"馬仙洪說,"不算虧。"
"沒死就成。"李峰把新背包卸下來,一樣一樣往外掏,"先看看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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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在台麵上的東西有點慘。
瘟癀傘撐開,傘麵右下角爛了個巴掌大的缺口,邊緣焦黑卷曲,傘骨歪了兩根,撐都撐不圓,整把傘歪歪扭扭,像一個落枕的人。
紫檀傘杆上也有兩道劃痕,不深,可看著紮眼。
臂甲更狼狽。
高楠那副臂甲的甲麵上坑坑窪窪,有三處凹下去的地方,最狠的一處幾乎打穿,邊緣翻著毛邊。
出峽那夜塌方,滾石砸下來,他抬臂硬擋了一記,坑就是那時留下的。
指瘟劍的劍刃倒是完好,劍柄纏的皮條散了半截,是在石縫裡攀爬時磨的。
噬囊癟癟的,像個餓了三天的口袋。裡頭空了,老山參精耗了個乾淨,一點沒剩,連溫養參精的藥料也見了底。
馬仙洪拿起瘟癀傘,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皺起來。
"這傷不是尋常東西咬的。"他說,"傘麵的料子我認得,水火不侵,尋常刀劍都劃不開。什麼把它啃成這樣?"
"洞裡的東西。"李峰說,"說了你也不認識。我自己都不想再認識一遍。"
馬仙洪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能修嗎?"
"能。"馬仙洪把傘放下,"傘麵要補一塊新的,料我有,比你原來的還好些。傘骨要重新校,歪得不厲害,校得回來。臂甲麻煩點,凹進去的地方得敲回來,再用黑曜鐵補一層。兩三天。"
"錢……"
"你救過我一回。"馬仙洪打斷他,語氣平平的,"上回後山,你那一劍收了三分力。我記著。"
李峰愣了一下。
那三分力他自己都差點忘了。當時劍尖抵著馬仙洪咽喉,再進一寸就是死。他收了。不是不敢殺,是不願殺。一個想做善事的人,方法錯了,可以掰回來,掰不回來再說。
"那不算救。"李峰說,"那是本來就不該殺。"
"在我這兒,算。"馬仙洪把傘往工作台裡側一推,"去歇著吧。仇讓知道你來了,一會兒準到。"
話音沒落,門簾一挑,進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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