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等的那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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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老巷，早上八點。
巷子窄，兩邊平房磚牆，有些刷了白漆有些沒刷，牆根長了青苔。
地上鋪的老石板磨得溜光，下雨天打滑。
巷子裡安靜，偶爾有自行車鈴從巷口傳進來，遠遠響了幾下就沒了。
空氣裡有股潮味，青苔的味混著不知道哪家煮粥的米味。
17號在巷子中段。木門舊了，門上貼著一副春聯，紅紙褪了色，字也淡了，但還認得出：歲歲平安。
門沒鎖，虛掩著。
我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裡麵有聲音："來了，"
腳步聲慢，拖著的，拖鞋蹭著地。
門開了，一個老太太，八十上下，頭發全白，梳得很齊，別了個黑卡子，穿一件灰布衫。
個子矮，到我肩膀，臉上的皺紋很深，一大道一大道的。
她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一個一個看過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們，找誰？"
"鄭奶奶。"常主任開口。
"我們來看宅的。二十八年前，有位姓江的姑娘來過您家。"
老太太的眼睛動了一下。"江姑娘。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把一個很多年沒念的名字又念了一遍。"剪頭發的那個。"
"是。"
她站在門口沒讓進也沒拒絕，手扶著門框，想了一會兒。
"你們，是她的人？"
"外孫。"我說。
老太太看了我好一會兒，從臉看到手，又看了一眼。
"像。"她說。"眼睛像。"然後把門讓開了。
……
屋裡不大，三間，堂屋、臥室、廚房。
堂屋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擱著一個老式收音機，旋鈕磨得發白。
旁邊一隻搪瓷杯，杯裡半杯茶，涼了。
牆上掛了一幅山水畫，玻璃框裂了一角，拿透明膠粘著。
窗戶朝南，光從窗戶進來照在八仙桌上。
桌麵有一層薄灰，南方潮濕，灰跟水氣混在一起，總也擦不乾淨。
我站在堂屋中間，沒急著看，先看了一眼人。屋裡隻有一個人。
唐曉從帆布包裡抽出本子，站在八仙桌旁邊，沒坐下，先把門和窗的位置記了。
常主任進門就站在門邊上，沒往裡走。
"鄭奶奶，家裡人呢？"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來，慢慢坐的，手扶著扶手，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沉。
"老頭走了。十二年了。"
"兒子呢？"
"走了。走了十幾年了。不是死了，是出去了。去了南邊。打工。後來在那邊成了家。不回來了。"
"女兒呢？"
"嫁了。嫁得遠。一年打兩個電話。過年不回來。路遠。"
她說話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就您一個人？"
"就我一個。"
我開始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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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年前外婆站在這間屋裡，畫了圈，沒寫"宅吉"。
那年這家四口人，兒子要分家，女兒要嫁人，誰留誰走沒定，她斷不了。
現在定了，兒子走了，女兒嫁了，老頭走了，剩一個。
從堂屋走到臥室，一間，不大。一張床，床頭朝北。
床頭櫃上擱著老花鏡、一盒清涼油、一個鬨鐘，老式的，帶鈴鐺的那種。
床對麵一個衣櫃，舊了，三合板的，門關不嚴，用一根帶子係著。
窗朝南，窗台上擱著一盆吊蘭，綠得很旺，藤從盆裡垂下來，垂到窗台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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