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高記染坊四個字,讓他吊進了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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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雨前一天,唐曉還在跟染坊巷那條較勁。她拿台燈照著,紙背都照透了,還是就那一個"高"字。
"師父,要不我去染坊巷看看?"她說,"外婆記了這條巷,肯定有她的道理。"
我沒應聲。外婆的本子,落個巷名是常事,落了巷名又劃掉一行字的,就這一條。我心裡也在轉這個事。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
染坊巷在城南老區最裡頭,巷子比別的巷子寬。
兩邊牆根留著青石水槽,早年染坊洗布用的,槽底叫水磨得光溜溜的。牆上的老字號印子,一溜排開,白灰底下還透著墨色。
走到頭,一扇院門開著,門頭比別家高半尺。
院裡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帶著氣。
"頂都裂了,不拆,下雨天就往下掉渣。"
"拆可以,字不能動。"
"哪來的字。"
"梁上。你爹在的時候,年年拿梯子上去擦的那行字。"
我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先看見我,愣了一下:"您找誰?"
"路過。"我說,"聽您家說梁上的字,我懂一點。"
老太太從堂屋迎出來,頭發全白,腰板倒直。她看了我一眼:"看宅的?"
"嗯。"
"那正好。"她往裡讓,"您給看看,這屋是不是該拆。"
堂屋新吊了頂,石膏板,接縫一道細裂紋,牆角一片黃。老太太的床,支在堂屋東牆根,正壓著頂板底下一道暗梁。
"多久沒睡好了?"我問。
"兩年多了。"她說,"頂吊上那年,我就睡不踏實。白天還好,夜裡躺著,總覺得上頭涼颼颼的。"
"這頂,吊了幾年了?"
"快三年。"男人接話,"我爹走了那年吊的。老頂漏雨,我尋思收拾收拾,一並吊個新的,屋裡也亮堂。"
我抬頭看了會兒頂。石膏板壓著,屋裡的高,全看不見了。
"有梯子嗎?"
男人去後院扛來一架竹梯。我踩上去,拿指節敲了敲頂板,聲音發悶。找著暗梁的位置,我讓他把那一塊板卸下來。
板一卸,梁露出來。老杉木,黑得發亮,上頭刻著一行字,字是刻進去的,漆掉淨了,筆道還清清楚楚。
老太太在底下,手扶著梯子:"你慢點,別碰著字。"
高記染坊,光緒二十三年立。
字旁邊,極小的一個"陳"字。最後一橫,往下壓了一下。
我盯著那個"陳"字,看了好一會兒。外婆寫字,最後一橫總往下壓,小時候我學她,學不像。我認出來了,沒聲張。
老太太在底下問:"上頭,是不是有字?"
"有。"我說,"高記染坊,光緒二十三年立。"
"還在?"她聲音一下子高了,"沒讓頂壓壞?"
"刻的,壓不壞。"
她扶著梯子,仰著頭,眼眶紅了。
"他爹說,這行字是祖上傳下來的。高記染坊到他手裡,四十年,年年大年初一拿塊布上去擦,擦完了說,高記還在。"
"這兩年,巷子裡老姊妹來串門,都問,你們家梁上那行字呢。"她說,"我說還在,在頂裡頭。人家說,那不就等於沒了。為這個,我心裡堵了兩年。"
男人在底下,沒說話。
我下了梯子,把話問明白。
他爹走了快三年,走那年老頂漏雨,他找人吊了新頂。吊頂那天,工頭指著梁問,這行字要不要一並封進去。他說,封吧。
"省得看著心裡堵。"
"看著堵?"我說。
"看一回,想起一回。"他說,"我媽不讓我動,說那是他爹的魂。我說不是魂,是行字。為這個,吵了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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