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孫連城身後站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一身洗得泛白的藍布學生裝,身形消瘦。他靠在牆角,別人說話時他不接腔,也不抬頭,隻是盯著地麵上的裂縫,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始終壓在他肩上,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孤寂。
看著這副文弱書生的模樣,趙東興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總算來個正常的了。
這氣質,怎麼看都跟打打殺殺的悍匪、盤踞一方的黑社會沾不上邊。正經名校大學生,有學識,心性看著安靜內斂,應當靠譜,是個做學問的材料。
"行,那就一起吧。"趙東興隨口道,"司機也不用單獨算了,我看這小夥子挺踏實,正好我這邊也缺個有文化的人搭把手,算文秘吧。以後就跟著我乾,月薪一百塊,包吃住。"
郭小鵬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意外,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那一瞬間,他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陰霾覆蓋。
孫連城也愣住了,隨即笑著拍了拍郭小鵬的肩膀:"小鵬,還不快謝謝趙老板!你這是遇上貴人了!這待遇,比分配到研究所都強啊!"
"謝……謝謝趙老板。"郭小鵬聲音不大,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拘謹,但那股子骨子裡藏著的傲氣,卻讓他即便彎腰也挺得筆直。
手續辦得很快,趙東興付了押金和租金,幾人陸續上車。
皇冠車的內飾考究,淺棕色的絲絨座椅軟和得像沙發,車內還有股好聞的皮革味,跟北京吉普那硬邦邦的帆布座椅完全是天壤之別。黎誌田坐上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東摸摸西看看,滿眼的新奇,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弄臟了這高級玩意兒。
郭小鵬坐在駕駛位,神情瞬間變得專注。動作嫻熟地發動車子,掛擋、鬆手刹、打方向,一氣嗬成,果然是個老手。
車子緩緩駛出院子,拐上了往紅山鄉去的砂石路。
一路上車窗緊閉,暖氣開得很足。路上無聊,趙東興隨口跟郭小鵬聊了幾句。
聊下來才知道,他學的是化學專業,成績在係裡常年穩居年級前列,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問到家裡情況,郭小鵬沉默了片刻,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隻說了句"我父親前些年沒了",便抿住嘴不再往下說。趙東興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青筋暴起,也沒再追問。
頂尖化學天才,父親離世,寄人籬下勤工儉學——這履曆,這名字,怎麼越琢磨越覺得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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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郭小鵬清瘦的側臉看了幾秒,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人的影子。那人也是化學出身,聰明絕頂,後來卻因為走投無路,走上了一條製造冰毒、讓無數人家破人亡的邪路。
趙東興喉結動了動,背脊微微發涼。
不會這麼巧吧?
他悄悄側頭,換了個輕鬆的話題問道:"是因為家裡比較困難,才需要出來做兼職嗎?"
郭小鵬抿著嘴唇,清瘦的側臉線條鋒利如刀,一雙眼睛沉靜深邃,平靜之下壓著濃重的壓抑,仿佛隨時會爆發的火山。半天沒有說話,車裡的空氣都有些凝固。可能覺得氣氛有點冷,他又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想自己掙點學費,不想欠別人的。"
趙東興點點頭,沒再往下深問,但心裡已經把這個名字牢牢刻下了。不管是不是他想到的那個人,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壓抑到極致的勁兒,總讓人覺得不踏實,像是一顆埋在土裡的雷。
又來了一個。趙東興有點哭笑不得。
自己明明想招幾個正經幫手,安安穩穩辦廠子,結果一個接一個,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高明遠、王建軍、李向東、黎誌田,現在又來個郭小鵬……這隊伍,簡直比反派集中營還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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