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著股無力感。
聶大海坐在對麵的沙發上,深藍色中山裝洗得發白,領口扣子扣到最上麵一顆,坐姿像一尊雕塑。茶幾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是一隻碎成兩半的搪瓷碗,那是昨晚爭吵的痕跡。
他把鋼筆帽狠狠地擰上,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退伍回來快一年了,縣水利局那邊正好缺個懂技術的,組織上已經打過招呼了,可以安排你去。結果你連去都不去,連個麵試都不露麵。整天關在家裡拉琴寫字,這些能當飯吃嗎?"
聶明宇垂著眼簾,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接話。
聶大海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越看越氣,把文件往茶幾上一摔:"前陣子縣委宣傳部搞活動,想請你去幫忙布置會場,也是為了讓你散散心,我替你應下來了。結果呢?你人沒去,電話也沒接!組織上把你當個人才,重點培養,你把組織當什麼?把你爹當什麼?"
聶明宇的手指死死地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壓抑的崩潰:
"爸,別說了。我去了戰場。子彈……子彈打中了我那裡……我已經廢了,您還要我怎麼樣?您要我去水利局,讓人看我的笑話嗎?"
客廳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聶大海終於抬起頭,仔細地看著兒子。他的眼神複雜,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隻是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卻依舊硬邦邦的:
"事情發生了就發生了。比你傷得重的人多了,有的沒了腿,有的沒了胳膊,人家照樣站起來工作,照樣生活。你二十三歲,有手有腳,腦子聰明,能畫圖紙能拉琴,有什麼理由把自己關屋裡當個廢物?自己不站起來,誰也拉不動你。"
他說完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攏了攏夾在腋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兒子:
"這個月的黨員生活會,你過來參加。別讓我在組織麵前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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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砰"地一聲帶上了。
屋子裡重新歸於死寂。聶明宇走到琴凳前坐下來,手指顫抖著摸了摸冰涼的琴鍵,那是他曾經最驕傲的世界。突然,他猛地把琴蓋合上了,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鈴驟然響了,刺耳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回蕩。
聶明宇盯著電話看了好幾秒,才遲疑地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明宇,是我,郭小鵬。" 電話那頭傳來郭小鵬那個總是慢半拍卻很清晰的聲音,"我老板是美國回來的,很有實力,人也不錯,最近要搞個大工程,連我這樣的都100一個月,包吃包住。以你的能力絕對大有作為,要不要來試試?"
聶明宇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沉默了兩秒。這一百塊錢對他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離開這裡,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家。
"地址告訴我。"
郭小鵬說了地址,又細致地告訴他路線。
聶明宇"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轉身走進臥室,從抽屜裡拿了幾支繪圖鉛筆揣進口袋,又從琴凳上抽了一張樂譜疊好,一並揣進貼身的衣兜裡。最後,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幅"柳暗花明又一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縣城的一間破舊平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周詩萬把自己鎖在房裡抽了一晚上的悶煙。滿地都是煙頭,空氣渾濁得嗆人。宋濤這小子不知道躲哪裡去了,說好的乾完那筆活就結錢,結果兄弟們跟著自己辛辛苦苦乾了一個多月,又是搬貨又是看場子,一分錢都沒拿到。
周詩萬是個多要麵子的人,為了安撫手下的兄弟,他昨天當了自己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湊了點錢給兄弟們發了過節費。但馬上要過年了,剩下的大頭要不回來,這年怎麼過?怎麼跟跟著自己混的兄弟們開口?
他把最後一口煙吸進肺裡,憋了好久才吐出來,然後把煙屁股狠狠地摁在地上,用鞋底碾了兩下,像是要碾碎宋濤的腦袋。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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