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車重新動起來。
往前開了兩百米，進了一截高架橋的引橋，視野一下子開闊了，遠處的寫字樓群在熱浪裡有點發虛，玻璃幕牆反射的光刺得人眯眼。
程雨薇靠在座椅上，手指擺弄著自己的手機殼邊緣，一個角翹起來了，她反複按下去又彈起來。
”那你平時一個人帶孩子？“
”她跟著前妻住。“
”你爸媽呢？“
”我爸年輕的時候乾工地落下了腰傷，還有慢性支氣管炎，一換季就犯。我媽高血壓加膝關節炎，走遠路都費勁。“
他撥了一下方向燈，並入快車道。
”兩個人在老家互相撐著，幫不上什麼忙，我能做的就是按時把藥費寄回去，別讓他們斷藥。“
程雨薇沒接話。
她把手機殼的角按下去，這次沒彈起來。
車上了高架，風噪大了一點，輪胎壓過路麵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
”所以你跑代駕是為了……“
”賺錢啊，還能為什麼。“曹逸單手打了個方向盤，”程序員被裁之後沒找到合適的，先跑代駕過渡，反正有駕照就行，門檻低來錢快。“
”你以前是程序員？“
”嗯，乾了六七年，996那種，後來公司業務收縮裁員，N加1賠了點錢。之後跟前同事合夥接了一單軟件外包，甲方資金鏈斷了，尾款沒結到，我自己墊了人力和設備款進去。“
他頓了一下。
”墊完了項目也黃了，銀行貸款信用卡分期加上跟親戚借的，前前後後欠了四十來萬。“
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搭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那你前妻，她是因為……“
”因為什麼都有吧。“曹逸的語氣沒變，像在念超市購物清單，”沒錢了，前途看不到了，日子越過越往下走，加在一起人家不想跟了，協議一簽，各過各的，正常。“
程雨薇看著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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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沒有苦大仇深，也沒有故意裝灑脫，就是一種已經消化完畢的平淡。
那些數字和事情都被他嚼碎了咽下去，現在再拿出來擺桌上，已經不疼了。
跟她印象裡那個在星巴克硬氣到一分錢不讓的男人完全對得上。
又跟那個在保稅倉庫裡談笑風生的那個人完全對不上。
她第一次意識到，從認識到現在，她對曹逸的了解幾乎是零。
M4被人動手腳那晚他第一個查出來原因。
周成的洋酒談判是他幫忙談下來的。
老劉的事也是他先發現端倪通知她的。
新供應商的渠道還是他牽的線。
每一件事他伸手就乾了，乾完就走，從來沒提過條件，也沒要過好處。
她一直以為他是個運氣好腦子靈的代駕。
車進了隧道。
橙色的照明燈以固定間隔閃過擋風玻璃，車內的光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輪胎壓過隧道路麵接縫的聲音變得低沉，悶悶的，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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