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小鈴鐺的假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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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紙盒的棚子搭在後院西牆根底下，三麵用廢席子圍著，頂上蓋了塊油氈，日頭一照，油氈縫裡往下滴黑油。
小鈴鐺坐在棚子裡的矮凳上，麵前一張歪腿木桌，桌上堆著裁好的黃板紙和一碗稠漿糊。
她右手食指上套著個鐵皮頂針，頂針凹坑裡嵌滿乾漿糊，指頭一動就簌簌掉渣。
棚子外頭有人在喊孩子吃飯，聲音從巷口飄過來，拐了兩道彎，到後院時隻剩半截尾音。
賈老六是踩著那半截尾音進來的。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道舊疤，疤麵發亮，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複磨過。
他沒直接進棚子，先在棚子外頭站了一會兒，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紙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拿手背撩開席子簾，側身擠進來。
棚子裡暗，他眼睛眯了一下才睜開，目光先落在小鈴鐺臉上，又移到她手邊那碗漿糊上。
“糊多少了？”
賈老六蹲下來，右膝蓋咯吱響了一聲。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個糊好的紙盒，翻看底角，那裡有一道折痕沒壓平。
他拿拇指指甲刮了兩下，把折痕刮平，紙盒擱回桌上，位置比原先偏了半寸。
小鈴鐺沒抬頭，左手從紙堆裡抽出一張新板紙，右手用竹片挑了一坨漿糊，抹在紙邊。
竹片刮過碗沿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碗裡漿糊表麵結了一層薄皮，被她這一挑，破開一道口子，底下稀的湧上來，顏色比表層淺。
“三十七個。”
她聲音低，尾音含在嗓子眼裡，像含著一口水沒咽下去。
賈老六從兜裡摸出半截煙卷，叼在嘴上沒點，煙絲從卷紙裂縫裡往外鑽。
他把煙卷從左邊嘴角移到右邊嘴角，又移回來，忽然伸手按住小鈴鐺正在糊的那個紙盒，指頭壓在她手背上。
他手心的汗黏在紙麵上，洇出一小塊深色印子。
“鑰匙呢？”
他問，聲音壓得比小鈴鐺還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用牙咬住線頭往外拽。
小鈴鐺手背上的頂針硌著賈老六的指腹，她沒抽手，也沒抬頭，眼睛盯著紙盒上那道被汗洇濕的印子，印子邊緣正在往外洇，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
“什麼鑰匙？”
她問，竹片還捏在右手裡，竹片尖上掛著一滴漿糊，要滴不滴。
賈老六手上的勁加重了，小鈴鐺手背上的皮被他指頭壓得發白，頂針在紙麵上劃出半道弧線。
“你奶奶地窖的鑰匙。
“你天天給她送飯，鑰匙在你手裡。”
他說話時煙卷在嘴角動，煙絲掉了一截在小鈴鐺袖口上，她沒去撣。
小鈴鐺這才抬起頭。
棚子頂上的油氈縫漏下一道光，正好切過她臉，左眼在光裡，右眼在暗處。
她看著賈老六，眼皮眨了一下，速度比平時慢。
“鑰匙是在我這兒。”
她把竹片擱回碗沿，竹片滑進碗裡，漿糊濺出來一滴，落在桌麵上，她拿拇指抹掉，動作很慢。
“我奶奶說鑰匙丟了，讓我別跟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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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老六鬆開她手，煙卷從嘴角拿下來，在手裡捏扁了。
“丟了？”
他聲音往上挑，尾音劈開，像劈柴時斧頭卡進木節裡那一聲。
他站起來，膝蓋又咯吱響，棚子頂太低，他脖子歪著，後腦勺蹭到油氈邊，蹭下一片黑灰落在肩上。
他拍了拍肩，灰沒拍淨，反而抹開一片。
小鈴鐺從兜裡摸鑰匙。
她穿的是她奶奶改小的一件舊褂子，兜在裡頭，要撩起外襟才能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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